冷——
那是超越了物理極限,連時間與空間都能徹底凍結的、前所未有的冰冷!
驚鴻死死抱著穆雨旭,兩人的神魂在歸墟的無盡深淵中急速墜落。周圍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存在”這個概念本身。穆雨旭那具歷經萬劫不滅的創世神軀,在這股絕對的黑暗中,正以一種令人牙酸的速度,寸寸瓦解、剝落、化為比塵埃還要渺小的虛無。
“痛嗎……”驚鴻的意識在顫抖,她能感受到穆雨旭此刻承受的代價,那是比凌遲還要殘忍億萬倍的消亡。
“還不到時候。”穆雨旭那雙淡漠的眸子裡,映著周圍瘋狂蠕動的黑暗,嘴角卻扯出一抹極其冷厲的弧度,“想吃掉我?那就看看你的胃口,吞不吞得下這把火!”
話音未落,他眉心猛地裂開一道刺目的金紋——
“轟——!”
他竟是毫無保留地,直接點燃了自己最後的神魂!
璀璨的神魂之火,在歸墟最深處硬生生撕開了一方絕對領域,將那企圖蔓延到驚鴻神魂上的黑暗死死擋在外面。這等同於在油鍋裡倒水,是在用自己最本源的存在,去強行穩固那搖搖欲墜的封印!
就在這神魂之火燃燒到最盛的剎那,周遭的黑暗突然停止了蠕動。
一張巨大的、沒有五官、完全由純粹虛無構成的面孔,在穆雨旭的識海前方緩緩凝聚。那不是實體,而是歸墟無數個紀元積攢下來的——【意志化身】。
“放棄吧……”
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而是直接在穆雨旭和驚鴻的精神層面上炸響,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極度致幻的安撫感。
“你在反抗甚麼呢,創世者?”歸墟意志的聲音裡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像是在看著一個在泥潭裡死命掙扎的螻蟻,“你的大腦,你的天道推演,你那引以為傲的絕對理性……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一個事實——那千萬分之一的勝率,不過是你給自己的安慰劑。”
它那虛無的觸手,悄無聲息地纏繞上穆雨旭的神魂之火,試圖一點點將其同化。
“歸於虛無,才是萬物的最終歸宿,沒有痛苦,沒有紛爭,沒有你所謂的‘程式碼冗餘’……來吧,放下執念,與我融為一體,這是最符合邏輯的終局。”
面對這直擊靈魂深處的精神汙染,驚鴻只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被這番話徹底說服,幾欲沉淪。
但穆雨旭,卻笑了。
那不是無奈的苦笑,而是帶上了幾分看傻子般的、極度嘲弄的冷笑。
“邏輯?”穆雨旭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神魂燃燒而有些渙散的眼眸,驟然凝聚起一股刺穿萬古的鋒芒!
“錚——!”
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自他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沖霄而起!
那不是實體劍,而是他歷經萬劫而不滅的——絕對劍心!這股劍意,不斬肉身,不斬靈魂,專斬一切迷惘與虛妄!
“唰!”
無形的劍光在精神海中橫掃而過,那些企圖同化穆雨旭的虛無觸手,就像是遇到了烈陽的殘雪,發出一陣陣扭曲的尖嘯,瞬間被絞得粉碎!
“你——?!你怎麼可能擺脫虛無的安撫?!”歸墟意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破天荒地翻湧出一種名為“驚恐”的情緒波動,它那完美的邏輯閉環,竟然被這毫不講理的一劍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別用你那上個紀元的破爛算盤,來衡量我的理性。”穆雨旭懸浮在神魂之火中,眼神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厭惡,“我剛才用神魂掃了一圈你的‘核心’,我還以為‘虛無的盡頭’是甚麼高階的回收站,原來……”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原來,只是一段死迴圈的亂碼。”
“你甚麼意思?!”歸墟意志怒吼。
“字面意思。”穆雨旭冷冷地俯視著它,“你這裡根本不是平靜的安息之地,而是將吞噬進來的靈魂、法則、物質,進行機械般重複的拆解、重組、再拆解……就像一個只會一直藍色畫面重啟的破電腦,沒有任何變數,沒有任何新生!”
“沒有變數的世界,比一盤連鹽都沒放的、烤焦的豬蹄還要讓人反胃!”
這是穆雨旭作為推演者,作為創世神,最無法容忍的事情——毫無意義的死水!
“狂妄的異數!既然你不願沉眠,那就被徹底碾碎吧!”
歸墟意志被戳到了痛處,徹底暴走!它放棄了溫水煮青蛙的同化,直接引動了深淵最深處、那自開天闢地前就殘存的——混沌風暴!
“嗚——嗚——!”
這風暴不是吹拂,而是絞殺!每一縷風,都是由千萬道破碎的法則碎片凝聚而成,它們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絞肉機,瞬間將穆雨旭周圍的神魂之火壓迫到了極致!
“嘶啦——”
穆雨旭僅存的意識之火,在這恐怖的絞殺下,開始了劇烈的搖曳。那是連劍心都無法完全抵擋的純粹暴力,每一秒,他的神魂都在承受著被撕裂成千萬份的劇痛!
“雨旭!”驚鴻的意識在尖叫,她想要幫忙,卻發現自己在這等威力面前,連一絲力量都調動不起來。
“別動……看著就行。”穆雨旭咬著牙,雖然聲音已經微弱到了極點,但那股傲氣卻絲毫未減。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混沌風暴徹底吹滅的那一極其微小的瞬間——
“嗡……”
一點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溫暖的綠芒,突然無視了歸墟的絕對遮蔽,跨越了無盡的時空與因果,悄然落在了穆雨旭那瀕臨熄滅的意識火種上。
那是……生命微光?
穆雨旭微微一怔。
在這冰冷的歸墟深處,他竟然聞到了一絲泥土的芬芳,聽到了一聲跨越了萬古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兄長……”
是女媧!是那個在黃河之畔,為了保護那些脆弱的泥人,不惜耗盡精血、與他恩斷義絕的妹妹!她補天時殘留在天地間的一絲生命微光,竟然在他走向寂滅的這一刻,成為了唯一能溫暖他的存在。
與此同時,驚鴻的意識也緊緊貼了上來,將自己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傳遞進他那千瘡百孔的識海里。
那是與絕對理性截然相反的東西。
那是……情。
“滴答。”
在天道推演的最高程式裡,一行血紅色的警告程式碼瘋狂閃爍:【宿主意識即將徹底熄滅!請立刻順應天道法則,放棄抵抗,原地坐化,可保全最後一絲真靈不滅!】
順應天道?原地坐下?
如果在幾分鐘前,穆雨旭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這個“最優解”。但現在,感受著那一抹泥土的溫度,感受著驚鴻靈魂的戰慄,他那顆被封印了億萬年的、堅如磐石的心,突然裂開了一條縫。
“砰!砰!砰!”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極其強烈、極其狂暴的情緒,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在他心底轟然爆發!
那是——不甘!
憑甚麼?!
憑甚麼我要為了這個死迴圈的破爛程式去死?!
憑甚麼我要順應這種沒有半點溫度的狗屁天道?!
女媧捏出第一個泥人時那純粹的笑容,驚鴻在漫天煙火下與他擁吻的畫面,獄炎和球球搶奪紅燒肉時的雞飛狗跳……這些曾經被他視為“冗餘資料”的畫面,此刻在腦海中瘋狂放映!
“我懂了……”
穆雨旭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那絞殺他的混沌風暴都在顫抖!
“原來,世界的意義,根本不在於甚麼完美無缺的秩序,而在於——變數!”
因為有變數,泥人才會哭泣;因為有變數,生命才會繁衍;因為有變數,才會有那麼多無法被計算出來的、該死的、卻又讓人著迷的羈絆!
“歸墟,你想格式化我的世界?你想抹殺我的變數?”
穆雨旭猛地抬起頭,原本即將熄滅的神魂之火,在這一刻,竟然轉化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混沌之色!
“那我就先給你種個病毒!”
“逆轉法則——開!”
這簡直是一個瘋子才能想出的瘋狂計謀!
穆雨旭沒有選擇繼續用力量去對抗風暴,而是主動撤去了所有的防禦,任由那混沌風暴將自己最後的神魂絞得粉碎!
“他在找死?!”歸墟意志震驚了。
但下一秒,它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穆雨旭那被絞碎的千萬縷神識,並沒有被同化,而是藉著風暴的絞殺之力,像是一顆顆蒲公英的種子,瘋狂地鑽進了歸墟那“死迴圈”的最底層邏輯程式碼中!
他在用自己的寂滅,強行在這個沒有變數的系統裡,卡出了一個致命的Bug!
“給我——鎖!”
伴隨著穆雨旭意識深處的一聲暴喝,那些散落在虛無中的神識碎片,猛地爆發出耀眼的生機!
“轟隆隆——!!!”
在歸墟最深處,在那個絕對不可能誕生生命的地方,竟然硬生生地、極具視覺衝擊力地,炸開了一朵巨大無比的——混沌青蓮!
青色的蓮瓣瘋狂舒展,每一片葉子上都刻滿了代表著“變數”的新法則。那死水般的虛無,被這朵青蓮狠狠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向前吞噬分毫!
階段性勝利!他在寂滅中,強行鎖住了一縷不滅的神識!
“你……你幹了甚麼?!”歸墟意志發出了痛苦的哀嚎,青蓮的根鬚正在瘋狂汲取它的虛無之力,作為新生的養料。
“幹了甚麼?更新系統罷了。”
穆雨旭那虛弱卻帶著無盡嘲諷的聲音,從青蓮的花蕊中傳出。
此刻,他的意識已經薄弱到幾乎透明,但在那青蓮的中心,他卻獲得了一縷全新的、融合了混沌與生命法則的“新可能”。這是一個哪怕是舊天道也從未推演出來過的全新念頭!
然而,就在這縷念頭誕生的瞬間——
“呃——!”
穆雨旭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一股比剛才身軀瓦解還要恐怖萬倍的痛楚,從靈魂的最深處轟然炸開!那是……本源被強行剝離的痛楚!
“雨旭!你怎麼了?!”驚鴻驚恐地感覺到,穆雨旭的靈魂正在發生某種極其可怕的異變。
“沒事……”穆雨旭咬著牙,冷汗如瀑布般從虛幻的額頭上滾落,但他眼底的瘋狂卻越來越盛,那是一種找到了破局之法的極致興奮。
他看著驚鴻,又像是在看著這片被青蓮鎮壓的虛無,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只是突然發現……要徹底重寫這該死的天道,單靠這朵花還不夠……”
“驚鴻,閉上眼。”
“接下來,我要對自己進行的這場自我解剖……可能會有點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