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深處的墜落感還在加劇,驚鴻死死抱住穆雨旭冰冷的軀體,耳邊是幾乎要震碎靈魂的狂風呼嘯。
隨著那道名為“歸墟”的深淵裂縫在九天之上緩緩撕裂,整個洪荒世界瞬間陷入了末日般的癲狂。驚鴻看到,原本濃郁如霧的先天靈氣,此刻就像是被拔了塞子的浴缸水,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被那道漆黑的裂縫瘋狂吞噬。山川崩塌,江河倒流,億萬生靈在罡風中化為血霧,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然而,在這足以讓聖人膽寒的絕景中,高踞於天外天紫霄宮神座之上的穆雨旭,卻緩緩睜開了眼。
沒有驚恐,沒有悲憫,甚至沒有對死亡的畏懼。驚鴻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下,從他那雙倒映著萬物生滅的淡漠瞳孔裡,竟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宛如絕世劍客遇見了勢均力敵對手般的挑戰興趣。
“變數……徹底超出了原有的程式碼邏輯。有意思。”
穆雨旭薄唇微啟,修長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剎那間,億萬道璀璨的金色符文以他為中心,如同核爆般呈環形擴散開來。整個紫霄宮穹頂化作了一個龐大到無法計算的星圖,【天道命盤】被他直接推到了過載的邊緣,啟動了最高階別的天道推演。
數字、因果線、時空碎片在他眼中瘋狂閃爍,那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極致算力。
就在這推演達到白熱化之際,“轟隆”一聲巨響,紫霄宮那號稱萬劫不破的白玉大門被一股極其粗暴的力量撞碎了!
一群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遠古萬族首領紅著眼衝了進來。平日裡高高在上、動輒焚天煮海的他們,此刻卻像極了凡間逃難的乞丐。
“主上!東海的水位已經下降了十萬裡,我族水族連一片能潤鱗片的泥坑都找不到了啊!”一條渾身鱗片被罡風颳得斑駁不堪的遠古祖龍撲通一聲跪下,龍首把白玉地磚磕得粉碎。
旁邊,原本羽毛絢麗的元鳳此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巨大燒雞,聲音淒厲:“至高神啊!世界要毀滅了,您為何還能如此冷血地坐在神座上?!您還在撥弄那些沒用的符文!救救我們啊!”
一時間,絕望與恐慌的情緒在紫霄宮內如同瘟疫般蔓延。一些心智瀕臨崩潰的荒獸首領甚至發出了低沉的嘶吼,眼底泛起危險的紅光,大有得不到救贖就要拉著天道同歸於盡的瘋狂架勢。
面對下方群魔亂舞般的逼宮,穆雨旭終於停下了手中推演的動作。
他緩緩垂下眼簾,目光如同看著一地不可回收的垃圾。
“聒噪。”
兩個字,輕描淡寫,連音量都沒有絲毫拔高。
但伴隨著這兩個字落下的,是屬於創世神那超越維度的極致威壓!“嗡——!”整個天外天的空間在這一瞬被強行壓縮了數十倍。
“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密集地響起。
前一秒還在張牙舞爪的萬族首領們,瞬間被這股無形的恐怖巨力死死拍在了地上。祖龍的脊椎發出一聲哀鳴,元鳳的翅膀被生生壓折,那些企圖暴動的荒獸更是直接被壓得七竅流血,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全場噤若寒蟬。剛才還喧鬧如菜市場的紫霄宮,此刻安靜得只能聽見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敬畏,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他們心頭的邪火。
“你們對現狀的認知,粗淺得讓人感到可笑。”穆雨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們,聲音冷酷得沒有任何溫度,“停止你們無謂的驚慌。那道裂縫,並非甚麼自然災害,更不是天罰。”
他在眾神驚恐的注視下,隨手一揮,將推演盤上的一段隱秘程式碼投影在半空。
“它是舊紀元天道殘留的——‘滅世程式’。”
此言一出,不僅是地上的萬族首領,就連一直站在殿側的女媧和伏羲也猛地抬起頭,滿臉駭然。記憶外的驚鴻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滅世程式?!歸墟居然不是天災,而是一種機制?!
“洪荒萬族繁衍過快,靈氣消耗超出了位面承載的臨界值,觸發了底層法則的防禦機制。你們口中的歸墟,不過是上一任天道為了防止位面徹底崩潰,而預設的硬碟格式化手段罷了。”穆雨旭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語氣解釋著,“簡而言之,世界覺得你們是病毒,它在防毒。這是清洗。”
極度的震驚讓所有生靈陷入了死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謐中,變故陡生!
一直趴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遠古饕餮族長,雙眼突然翻白,緊接著,一層宛如實質般的深黑色黏液從他七竅中噴湧而出。那是一種極其黏稠、散發著極致絕望與毀滅氣息的歸墟之力!
“桀桀桀……吃!吃掉所有靈氣!重歸虛無吧!”
饕餮族長髮出不似人聲的狂笑,原本肥碩的身軀瞬間膨脹了千萬倍,張開那足以吞噬星辰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了身旁還沒反應過來的九幽地冥蟒!
“該死!是歸墟意志的精神汙染!”伏羲驚撥出聲,“它在挑選我們中心智最薄弱、恐懼最深的大能,企圖從內部瓦解洪荒!”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萬族暴動小危機,穆雨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資料已汙染,清理。”
他僅僅是抬起右手,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轟——!!!”
上一秒還囂張跋扈、渾身散發著滅世黑氣的饕餮族長,下一秒便從分子層面開始解體。沒有爆炸,沒有鮮血,只有一種極其詭異的“擦觸”。龐大的身軀就像是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從這幅洪荒畫卷上硬生生抹去,連一絲靈魂殘渣都沒留下。
全場再次死寂。那些原本心裡還有些許異心的首領,此刻拼了命地將頭磕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無關人等,滾出紫霄宮。別在這裡浪費我的算力。”穆雨旭揮了揮袖袍,直接將那群殘存的萬族首領如同掃垃圾般掃出了天外天。
厚重的大門轟然關閉,將外界的哀嚎徹底隔絕。殿內,只剩下了女媧、伏羲以及三五位最古老的先天神只。
推演盤上的金光此刻已經黯淡到了極點,那是由無數條死路交織而成的絕望羅網。
女媧死死盯著那最終得出的幾行符文,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著那個令人絕望的數字:“兄長……你的推演結果……勝率,僅有千萬分之一?!”
“這怎麼可能!”伏羲也是雙目赤紅,死死抓著自己的龜甲,“我們擁有三千大道,有億萬萬生靈的信仰,怎麼可能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不可置信,只會暴露你們理智的缺失。”穆雨旭看著女媧,在那張看似萬古不化的冰冷麵具下,他內心深處,竟然因為女媧那悲悽的眼神而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波瀾。
那是不久前,女媧為了保護泥人而灑下本源精血時,留在他心底的刻痕。
但他立刻用絕對的理性,將這絲波瀾無情地碾碎、壓制。在全位面存亡的算式面前,任何情感都是會導致推演失敗的致命冗餘。
“千萬分之一,已經是把所有極端條件都疊加後的最優解。”穆雨旭從神座上站起,緩步走下臺階,“歸墟的吞噬是規則級別的,要堵住它,就必須填入同等質量的規則之力。”
他走到女媧面前,目光深邃而殘酷。
“女媧,你的造化法則,是修補位面壁壘的唯一材料。”穆雨旭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判一件理所應當的公事,“你需要以身化石,去填補那道裂縫。這是算式中的第一環。”
女媧身子猛地一震,隨即淒厲地笑了起來:“補天?好……為了我的孩子們,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認了!但這還不夠吧?”
“確實不夠。”穆雨旭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瑟瑟發抖的遠古大聖,“還需要龐大的能量作為陣眼。所以,作為天道化身,我將以全部修為和神魂為引,寂滅于歸墟深處。這是陣眼的核心。”
“兄長!”
“主上不可!”
眾人大駭。驚鴻在記憶的旁觀視角中也忍不住驚撥出聲,淚水奪眶而出。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把自己的死算進了“必要代價”裡!
“但這依舊不夠。”穆雨旭那冰冷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幾位遠古大聖身上,“歸墟的胃口太大了。為了湊齊千萬分之一的勝率,我需要剝奪你們所有人的修為和本源,一同填補陣眼。”
“甚麼?!”
一隻體型龐大的鯤鵬老祖猛地跳了起來,滿眼驚恐與憤怒:“憑甚麼!我們苦修億萬年,憑甚麼要為那些凡夫俗子去死!穆雨旭,你是天道,你想死我不攔著,但老祖我不奉陪了!”
說罷,鯤鵬老祖雙翼一振,就要撕裂空間逃遁。其他幾位大聖也是面露猙獰,紛紛祭出本命法寶,準備拼死殺出一條血路。
“逃避,是不合邏輯的廢操作。”
穆雨旭停下了腳步。他微微揚起下巴,言出法隨的創世神權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剝奪。”
隨著這冰冷的兩個字吐出,整個紫霄宮內的法則瞬間倒轉!
“轟——!”
無數條水桶粗的金色因果鎖鏈憑空出現,猶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噗嗤!噗嗤!”肉體被洞穿的沉悶聲接連響起。
“啊——!”鯤鵬老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他那引以為傲、足以遮天蔽日的雙翼,被硬生生扯斷!鮮血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但他體內那純粹的風之本源,卻被鎖鏈無情地抽出,化作一團璀璨的光球,直接投入了穆雨旭前方的陣圖之中。
“穆雨旭!你這個冷血的瘋子!暴君!”一名遠古巨靈神咆哮著揮舞著巨斧砍向穆雨旭。
穆雨旭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指尖微動。巨靈神的肉身瞬間崩潰,骨骼碎裂成粉,那龐大如山嶽的土之本源被生生榨乾,慘叫聲戛然而止。
屠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冷酷到極致的屠殺。
諸神隕落的異象在天外天不斷上演,血雨腥風染紅了紫霄宮的每一寸玉階。那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大能,在穆雨旭絕對理性的算計下,猶如地裡的韭菜,被無情地收割,化作了封印歸墟的養料。
驚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看著站在漫天血雨中的那個白衣男人,他明明身上沒有沾染半點血跡,卻彷彿揹負了整個世界的罪孽與孤獨。
隨著最後一位大聖的本源被填入,懸浮在半空中的陣圖終於爆發出了一陣刺目至極的耀眼光芒。那條代表著生機的細線,終於在億萬萬死局中,死死釘在了那個“千萬分之一”的座標上。
封印歸墟的唯一可行方案,達成了。
“推演結束。”
穆雨旭看著手中那張浸透了諸神鮮血的陣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轉過頭,看向因過度消耗而即將破碎的女媧,又彷彿穿透了萬古的時光,看向了正死死抱住自己靈魂的驚鴻。
此時,穆雨旭的身體邊緣已經開始泛起細微的光點,那是他自身本源即將瓦解、走向寂滅的徵兆。新的危機已經降臨在他自己身上,但他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卻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是一種卸下所有重擔後的釋然。
“一切,皆在算計之中。”
穆雨旭轉過身,一襲白衣在血色的風中獵獵作響。沒有多餘的遺言,沒有悲壯的辭行,他就像是一個終於完成了所有枯燥程式碼的工程師,獨自一人,邁著平穩的步伐,義無反顧地走向了紫霄宮外,走向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那決絕的背影,成為了這洪荒紀元,最後也是最深邃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