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也從周主任的表現看出來了這次楊廠長找他估計沒啥好果子吃。
他心裡也很忐忑,從褲兜裡掏出手絹,仔細的擦了擦額頭和臉上的汗水,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辦公室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回應。
老陳嚥了嚥唾沫,推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還沒等楊廠長抬頭,老陳就立馬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廠長,您找我?”
楊廠長瞥了他一眼之後繼續低頭在檔案上寫了起來。
過了大概二十來分鐘,楊廠長終於停下了筆,把檔案放在了一邊。
“哦,老陳來了,你看我,這一忙就沒顧上你。
來,坐下說。”
老陳點頭哈腰的笑了聲:“廠長您日理萬機,我等會兒沒甚麼。”
楊廠長擺了擺手:“行了,我讓你坐你就坐下,別來阿諛奉承那一套!”
老陳屁股剛挨著椅子,楊廠長突然提高了聲音:“老陳,我問你,食堂的糧食誰讓減半的?”
老陳嚇得立馬重新站了起來,額頭上的汗珠子再次不爭氣的冒了出來。
這下是冷汗,不光額頭冒汗,脊背還有些發涼,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
“廠長,您,您聽我解釋呀!”
“我不想聽你甚麼解釋,我就想知道,食堂糧食減半是誰的要求!”
“是,是我。”
“老陳!你也是個老同志了,難道不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
楊廠長用力拍了拍桌子,桌上的茶缸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廠長,我,我這也是沒辦法啊!”
楊廠長挑起眉頭瞪著老陳:
“沒辦法?我讓你去管農場,你說農場的糧食應該農場來調配,我也替你爭取來了。
我有沒有插手過農場的管理?廠裡哪個領導給過你壓力了?
你現在跟我說你沒辦法,我倒是要聽聽你怎麼個沒辦法了?”
老陳此時卻有些猶豫了,他在考慮能不能把那些找他的領導說出來。
要是說出來了,他這關肯定能過去,畢竟楊廠長也需要那些人的支援。
可是這樣一來,他拿出農場物資賣的人情可就全廢了,弄不好那幫領導還會對他懷恨在心。
想到這裡他暗自咬了咬牙鼓起了勇氣:“廠長,是有些領導找到我,想要我從農場倉庫裡調配一些糧食出來。
我頂不住壓力,所以就答應了,可是這樣一來,食堂的糧食就不夠了,所以才讓他們減半供應。”
楊廠長眉頭皺的更深了,看來農場倉庫已經動了,這下不好收場了。
“你說說,都哪些領導給你施加了壓力?你又從倉庫裡調配了多少糧食出來?”
老陳低著頭不肯說話。
楊廠長更加生氣了:
“老陳!你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農場的糧食是給咱們軋鋼廠職工吃的,擅自挪作他用是犯紀律的!
你以為你不說話就能躲過去了?
我告訴你,沒門兒!
要麼你自己交代清楚,要麼你就去王書記那裡報道吧,我相信面對紀委的同志,你肯定願意說的。”
老陳嚇得臉色都變了,他趕緊往前走幾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楊廠長面前。
“廠長,您幫幫我吧,我也是沒辦法啊,我甚麼都說,不用去找王書記。
是咱們廠的劉副廠長帶著我去見了冶金部的一個主任,他讓我想辦法從倉庫裡調出三萬斤糧食,說是要支援兄弟廠。
我實在是頂不住壓力,我發誓,這件事兒我一分錢好處沒拿,我也沒那個膽子貪汙啊!”
“哼!這麼大的事兒你為甚麼不先跟我彙報?
那麼多糧食是你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能做主的嗎?
還有,調出糧食的手續辦了嗎?上級來檢查你準備怎麼解釋?”
這話聽在老陳耳朵裡像是天雷滾滾,他抖若篩糠:
“是劉副廠長說就幾萬斤糧食,沒多大的事兒,都是支援兄弟單位,有沒有揣進個人的腰包裡,用不著辦手續。
我想著從食堂供應糧食那邊省一省,要不了多久賬目就能平了,所以就沒彙報,也沒辦手續。
廠長,真不是啥大事兒,食堂自己有倉庫,採購科那邊也在全力供應。
農場的糧食本來也就佔了食堂消耗量的四成左右。
就算減了半也不過是少了總量的兩成,把粥熬稀一點,把菜糰子做小一點,工人們誰能看得出來?
這事兒冶金部那邊都找上門了,咱軋鋼廠總不能只顧著自己吧?”
楊廠長氣得頭髮暈:“胡扯!幾萬斤糧食還是小事兒?
有沒有揣進個人腰包裡你怎麼知道?
食堂那邊是李副廠長在管,你要是能說服他不追究,那這事兒就算了,要是說服不了,那你就自己想辦法把糧食給我補上!”
老陳此時都後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該為了領導那口頭承諾冒這麼大的風險了。
這次的事兒要是過不去,他不僅沒了前途,搞不好還得去坐牢。
他這會兒也只能病急亂投醫了。
“廠長,食堂那邊是何主任在管著,您能不能幫我跟何主任打聲招呼,看看能不能讓他在食堂那邊配合一下,幫忙把賬目重新捋一捋。
廠長,我一直對您忠心耿耿,您一定要幫幫我啊!”
楊廠長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檔案啪的一聲摔在老陳身上。
“出去!你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想辦法處理,不要搞這些歪門邪道來噁心我!
滾,滾出去!”
老陳看楊廠長是真的發火了,他只能爬起來,灰溜溜的走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出了門,冷風一吹,老陳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已經溼透了。
他現在是走投無路了,只好去找劉副廠長求情了。
劉副廠長是這次私自調配物資的中間人,他必須得幫忙把這事兒平下去。
想到這裡,老陳掏出手絹擦了擦汗,又急匆匆的往劉副廠長辦公室趕去。
劉副廠長負責廠裡的銷售與外聯工作,也是個實權副廠長。
只不過年齡快到了,要是升不上去就只能在副廠長這個位置上退休了。
他一直都想調出軋鋼廠,再進一步,延長他的政治生命。
這次搭上冶金部的胡主任也是他的主意,這個人情差不多能讓胡主任幫他說幾句好話了。
至於老陳,一個小科長,這口黑鍋讓他來背最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