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鴻盯著坑底那個上躥下跳的小人。
平板電腦螢幕上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刀片雨在大排檔內肆虐。
木桌被切出深深的溝壑。
瓷碗碎裂。
食客們抱頭鼠竄。
葉驚鴻需要立刻停止這場混亂。
他轉身走向流理臺。
端起那盤剛才剩下的爆炒金手指。
金色的資料碎塊在盤子裡散發著餘溫。
他走到坑邊。
手腕翻轉。
盤子裡的金色碎塊傾瀉而下。
砸在小人的腳邊。
小人停止了尖叫。
它低頭看著那些閃爍著金光的資料塊。
伸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
上下顎用力閉合。
咀嚼了兩下。
“呸！”
小人猛地將嘴裡的殘渣吐在地上。
它雙手抓撓著自己稀疏的頭髮。
“老套！”
小人指著葉驚鴻破口大罵。
“重複！沒新意！”
它用力踩踏著地上的金色碎塊。
“又是這種裝逼打臉！又是這種系統外掛！”
它仰起頭。五官擠成一團。
“我要看新的！我要看極致的高潮！”
葉驚鴻看著小人癲狂的模樣。
他搞清楚了目前的狀況。
這怪物患上了極度的審美疲勞。
它吞噬了太多同質化的劇情。它對所有的套路、反轉、爽點都已經徹底免疫。
單純的感官刺激沒有任何作用。
越是給它強烈的衝突，它只會越覺得乏味。
李凡趴在收銀臺底下。
雙手死死護住後腦勺。
一枚刀片釘在他頭頂的木板上。尾部劇烈顫動。
“老葉！”
李凡扯著嗓子大喊。
葉驚鴻偏過頭。
“它是爛尾和遺憾的集合體！”
李凡嚥了一口唾沫。
“它缺的根本不是刺激！”
李凡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
“它缺的是結局！給它一個圓滿！”
圓滿。
葉驚鴻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轉身走回廚房。
拉開最底層的儲物櫃。
那裡沒有擺放常規的蔬菜和肉類。
那裡堆放著大排檔收留的廢棄物。
物理層面的垃圾。概念層面的廢案。
葉驚鴻必須找到能填補遺憾的食材。
他將手臂探入儲物櫃的黑暗深處。
指尖觸碰到一團冰冷的灰色光暈。
他將其抓出。
這是李凡寫了三萬字就太監的修仙小說大綱。
光暈裡閃爍著雜亂無章的設定和斷裂的故事線。
葉驚鴻再次伸手。
抓出一團褪色的紅色光球。
王大媽年輕時因為腿傷放棄的省歌舞團入場券。
光球裡迴盪著舞鞋摩擦木地板的微弱聲響。
他繼續翻找。
阿呆沒有拔出的第一萬次劍。
哪吒沒有長高的那一寸骨骼。
老張沒能送出的那一封情書。
無數個半途而廢的夢。
無數個戛然而止的故事。
這些未完成的碎片在葉驚鴻掌心匯聚。
它們沒有實體。
它們只有沉甸甸的遺憾。
葉驚鴻將這些光暈全部扔進面前的鐵鍋。
點火。
藍色的火焰舔舐鍋底。
他沒有倒普通的食用油。
他調動體內的真氣。
意念覆蓋整個大排檔。
他抽取食客們劫後餘生的慶幸。抽取他們對當下生活的妥協。
接受現實。
這是一種極其平淡卻厚重的能量。
“接受”化作透明的油脂。滑入鍋底。
光暈接觸到油脂。
發出極其細微的滋啦聲。
葉驚鴻雙手握住鍋耳。
顛勺。
灰色的、紅色的光暈在鍋中碰撞。碎裂。
它們在高溫和“接受”的包裹下，變成了一粒粒顏色暗淡的米飯。
加鹽。
葉驚鴻抓起一把代表“釋懷”的粗鹽。
均勻地撒入鍋中。
快速翻炒。
沒有耀眼的光芒。
沒有撲鼻的奇香。
鐵鍋裡只有一堆灰撲撲、殘缺不全的顆粒。
它們堆疊在一起。
形狀殘破不堪。
爛尾樓炒飯。
葉驚鴻端著盤子。走出廚房。
坑底的小人還在尖叫。
平板螢幕上的紅光越發刺眼。
刀片雨的密度在增加。
“阿呆。哪吒。”
葉驚鴻開口。
阿呆收刀入鞘。
身形拉出一道殘影。
哪吒腳底風火輪爆燃。
俯衝而下。
兩人同時落在坑底。
阿呆單手按住小人的左肩。
五指發力。死死扣住它的鎖骨。
哪吒的火尖槍橫壓在小人的右臂上。
槍桿上的高溫燙得小人滋滋作響。
小人拼命掙扎。
雙腿亂蹬。
“放開我！我要看血流成河！”
它張開嘴嘶吼。
葉驚鴻走到小人面前。
他蹲下身。
左手捏住小人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用力向內擠壓。
小人被迫張大嘴巴。
葉驚鴻右手拿起鐵勺。
舀起一大勺灰撲撲的炒飯。
直接塞進小人的喉嚨深處。
小人雙眼圓睜。
喉結劇烈滾動。
炒飯順著食道滑入胃部。
小人的掙扎戛然而止。
它的瞳孔極速收縮。
苦澀。
李凡深夜敲擊鍵盤時的自我懷疑。
王大媽看著別人在舞臺上旋轉時的落寞。
極度的苦澀在它的味蕾上徹底炸開。
它想吐。
它想把這股難以下嚥的遺憾全部嘔出來。
緊接著。
苦澀中泛起極其微弱的回甘。
李凡敲下第一個字時的滿腔熱血。
王大媽第一次穿上舞蹈鞋時的雀躍。
阿呆握住劍柄那一刻的專注。
那些故事雖然沒有結局。
但那些過程真實存在。
那些為之努力過的瞬間，本身就是一種精彩。
小人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它鬆開了緊握平板電腦的雙手。
平板砸在坑底的碎石上。
螢幕上的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半空中飛舞的刀片失去動力。
停滯。
化作白色的粉末。飄散在空氣中。
小人臉上的暴戾消失了。
它閉上眼睛。
嘴唇微動。
它在細細咀嚼著嘴裡殘存的米粒。
遺憾也是美。
它不再執著於那個完美的結局。
它學會了享受當下的味道。
小人的身體邊緣開始發光。
透明的軀體化作點點純白色的靈光。
靈光向上飄浮。
匯聚向坑底那兩截斷裂的神筆。
純粹的靈性包裹住枯朽的木紋。
斷裂處重新接合。
黑色的墨汁褪去。
筆桿散發出柔和的金光。
神筆重鑄。
它懸浮在半空。
體型迅速縮小。
變成了一支普通的毛筆大小。
如意筆。
葉驚鴻伸出右手。
如意筆穩穩落在他的掌心。
沒有毀滅世界的威壓。
沒有強制篡改命運的霸道。
它褪去了所有的戾氣。
它變成了一件純粹的工具。
誰拿著它，誰就能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點小確幸。
葉驚鴻轉身。
王大媽正站在坑邊探頭探腦。
葉驚鴻抬手。
將筆遞了過去。
“試試。”
葉驚鴻說。
王大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接過如意筆。
她從紅色的環保袋裡掏出一張揉皺的超市宣傳單。
上面的特價雞蛋印著鮮紅的叉號。
售罄。
王大媽拿起筆。
在雞蛋的圖案上畫了一個圈。
筆尖劃過紙面。
金光一閃。
王大媽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手機。
點開螢幕。
社群群裡彈出一條新訊息。
“家福超市通知：今日雞蛋庫存增加，全天半價。”
王大媽咧開嘴。
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
她捧著手機。笑出了聲。
大排檔外。
紫色的毒圈徹底消散。
滿天星光重新照亮了街道。
那些懸浮在人們頭頂的系統面板，再也沒有出現。
街道上恢復了往日的喧鬧。
汽車鳴笛聲。行人的交談聲。
李凡從收銀臺底下鑽出來。
他拍打著褲腿上的灰塵。
長長吐出一口氣。
阿呆走回牆角。
拔出生鏽的鐵刀。繼續擦拭。
哪吒撿起地上的半個蘋果。
在紅肚兜上蹭了蹭。
咬了一大口。
一切恢復了平靜。
葉驚鴻走回廚房。
他拿起抹布。
擦拭著流理臺上的水漬。
大排檔的捲簾門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有人推門。
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
他穿著一身佈滿銀色紋路的星際迷彩服。
背後揹著一個極其巨大的金屬旅行包。
旅行包外殼上閃爍著藍色的呼吸燈。
來人站在大排檔中央。
雙手抬起。
摘下頭上的全覆式金屬頭盔。
露出一張長著四隻眼睛的臉。
面板呈現出暗紫色。
他環顧大排檔。
目光掃過葉驚鴻。掃過李凡。掃過阿呆。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面三角形的黃色小旗。
手腕一抖。
旗子展開。
“恭喜！”
四眼男人開口。
聲音透過頸部的翻譯器傳出。
帶著機械的金屬質感。
“地球-484號宇宙。”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全息螢幕。
手指在螢幕上划動。
“剛剛透過了銀河旅遊局的最終審批。”
他揚起手裡的黃色小旗。
“正式成為5A級星際旅遊景點！”
四眼男人咧開嘴。
露出兩排尖銳的鋸齒狀牙齒。
“我是你們的專屬星際導遊。”
他抬起右手。
豎起五根手指。
“第一批星際遊客。”
手指依次彎曲。
四。
三。
二。
一。
“還有五秒到達戰場。”
李凡瞪大眼睛。
嘴巴微張。
大排檔外的街道上。
天空中亮起密密麻麻的藍色光柱。
光柱撕裂夜空。
直通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