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四個大字慢慢變淡。融入星空。
但那支巨大的古樸毛筆沒有消失。它懸浮在天際最高處。筆尖低垂。
一滴黑色的墨汁從筆尖凝聚。滴落。
墨汁在半空中炸開。化作漫天流光。
拖著長長尾跡的流光劃破夜空。砸向地球的每一個角落。砸向萬界故事集的每一個位面。
這是神筆為了維持“未完待續”而強行注入的燃料。
清晨。
霧霾散去。陽光刺眼。
李凡推開出租屋的窗戶。
樓下的街道喧鬧聲極大。
他趿拉著拖鞋下樓。走到街角。
賣煎餅的王大爺站在三輪車後。手裡拿著竹蜻蜓刮板。手腕機械地轉動。
麵糊在鐵板上攤開。
打蛋。撒蔥花。刷醬。
顧客遞過十塊錢。
煎餅裝袋。遞出。
叮。
清脆的電子音在王大爺頭頂響起。一個金色的半透明面板懸浮在半空。
【賣出煎餅一套。獎勵法拉利跑車一輛。】
砰。
一長串掛著法拉利車標的鑰匙憑空掉落。砸在三輪車的鐵皮案板上。金屬碰撞聲刺耳。
王大爺看著案板上堆成小山的豪車鑰匙。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破鐵片子有甚麼用？”王大爺把一把法拉利鑰匙掃進旁邊的塑膠桶裡。塑膠桶裡全是車鑰匙。“都沒地方放零錢了。”
李凡盯著那個金色面板。
【煎餅果子神豪系統】。
一夜之間。世界變了。神筆的墨水變成了無數個量產的系統。強行塞進了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大排檔後巷。
阿呆站在牆根下。生鏽的鐵刀握在手裡。
拔刀。斜劈。收刀。
一刀。兩刀。
牆頭跳下一隻橘黃色的流浪貓。瘦骨嶙峋。毛髮打結。
橘貓衝著阿呆張開嘴。
“喵。”
叮。
一個粉色的面板在橘貓頭頂彈開。
【貓咪簽到系統啟用。今日簽到成功。】
一罐包裝精美的極品貓罐頭憑空出現。掉在橘貓面前。鋁製罐身在陽光下反光。
橘貓低頭。大口吞嚥罐頭裡的肉塊。
阿呆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隻貓。看著那個粉色的面板。
九千九百九十九萬次揮刀。比不上一聲貓叫。
阿呆握刀的手指骨節泛白。他把鐵刀插回刀鞘。轉身走進後廚。腳步沉重。
捲簾門被推上去。
王大媽提著紅色的環保袋擠進大排檔。
她滿頭大汗。眼角笑出了密集的魚尾紋。
“老葉！給我倒杯水！”王大媽拉開椅子坐下。木椅發出嘎吱聲。
葉驚鴻端著一杯白開水走過去。放在木桌上。
王大媽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一個綠色的面板在王大媽頭頂閃爍。
【超級砍價系統。當前點數：500。】
“今天去菜市場。那賣肉的老李頭非要三十一斤。我跟他扯了半個小時。硬生生砍到了十五！”
王大媽拍著大腿。啪啪作響。
“你猜怎麼著？我剛付完錢。腦子裡就叮的一聲。”
她站起身。原地蹦了兩下。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我這老花眼都看清了牆上的選單！”
砍價成功。獲得點數。強化身體。
這套邏輯簡單粗暴。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葉驚鴻站在櫃檯後。
他看著王大媽頭頂的面板。看著門外街道上那些頭頂著各種顏色面板的行人。
大排檔裡。阿呆在擦刀。哪吒在啃蘋果。道衍真人在喝茶。
他們頭上甚麼都沒有。
他們是舊時代的殘黨。身上的故事性太重。那些量產的系統程式碼根本無法相容。
午餐高峰期。
大排檔外排起了長隊。
但氣氛不對。
沒有了往日的煙火氣。沒有人討論菜品的味道。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衝進店裡。領帶歪斜。
“老闆！隨便來碗麵！快！”
一碗陽春麵端上桌。熱氣騰騰。
男人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他根本沒有咀嚼。直接嚥了下去。喉嚨發出咕咚一聲。
叮。
他頭頂的面板亮起。
【探店打卡任務完成。獎勵現金十萬。】
男人扔下筷子。丟下一百塊錢。轉身就跑。皮鞋踩在地上噠噠作響。
麵條還冒著熱氣。一口沒動。
葉驚鴻走到木桌前。端起那碗麵。倒進泔水桶。湯汁濺起。
食客們不再是為了填飽肚子。不再是為了尋找慰藉。
他們只是把這裡當成了一個重新整理任務進度的打卡點。
食物失去了意義。變成了冷冰冰的資料觸發器。
葉驚鴻閉上眼睛。
【故事之眼】開啟。
金色的資料流覆蓋視網膜。
他看向門外。看向街角那個還在攤煎餅的王大爺。
王大爺頭頂的【神豪系統】面板散發著刺眼的金光。
但在金光之下。一條條灰色的絲線正從王大爺的頭頂抽出。連線著天空中的那支神筆。
王大爺的臉色蠟黃。眼眶凹陷。手臂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
每一次獲得豪車獎勵。那些灰色絲線就會抽走一分生命力。
系統在燃燒宿主的未來。用來換取虛假的財富和爽感。
神筆在竭澤而漁。它需要劇烈的衝突。需要誇張的數值膨脹。需要用最短的時間榨乾這個世界的底蘊。來維持它所謂的“精彩繼續”。
大排檔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年輕人大步跨過門檻。
他穿著一身名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身金光閃爍。
他頭頂懸浮著一個極其巨大的暗金色面板。
【龍傲天系統】。
年輕人走到大排檔中央。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皮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聽說這裡是故事的中心？”年輕人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阿呆、哪吒、道衍真人。“一群舊時代的廢物。”
他抬起手。拍在木桌上。
木桌劇烈震動。茶杯裡的水灑出。
“我繫結了‘打臉升級系統’。今天特意來把你們這群舊神踩在腳下。刷個滿級成就！”
年輕人的聲音極大。震得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
葉驚鴻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切菜刀。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這才是神筆真正想要的戲碼。
舊神與新主角的碰撞。極度的狂妄。極度的衝突。
年輕人抬起右手。打了一個響指。
【強制嘲諷】技能發動。
一股無形的法則力量從暗金色面板中湧出。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排檔。
這股力量無視物理防禦。無視境界壓制。直接篡改角色的行為邏輯。
阿呆握著鐵刀的手頓住。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極度輕蔑的冷笑。
“就憑你？也配在這裡撒野？”阿呆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變得刻薄。
這根本不是阿呆會說的話。
哪吒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滾落到牆角。
他雙臂抱胸。下巴高高抬起。鼻孔對著年輕人。
“哪來的土鱉。滾回你的垃圾堆去。”哪吒翻了個白眼。
法則力量在強行給他們分配反派NPC的劇本。
只要他們做出看不起人的舉動。年輕人就能名正言順地觸發“打臉”劇情。獲得鉅額經驗值。
年輕人的嘴角勾起。他站起身。
“很好。既然你們找死。那就別怪我……”
他的話沒說完。
哪吒的眼睛紅了。
他的表情雖然被控制成了輕蔑。但他體內的三昧真火沒有被壓制。
紅肚兜迎風鼓起。
火尖槍憑空出現在手中。槍尖直指年輕人的鼻尖。
高溫瞬間點燃了年輕人額頭前的幾根劉海。焦糊味瀰漫。
“想打臉？”哪吒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小爺我先給你整容！”
槍尖向前挺進。
一隻手按在了槍桿上。
葉驚鴻站在哪吒身側。手掌發力。硬生生壓下了火尖槍。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他頭頂那個閃爍著紅光的【龍傲天系統】面板。
天空之上。那支巨大的神筆正在微微顫動。
筆尖的墨水匯聚。隨時準備記錄下這場血腥的衝突。隨時準備把大排檔變成新主角踏腳的墊腳石。
不能順著它的劇本走。
暴力只會加速故事的崩壞。只會滿足神筆對沖突的渴望。
葉驚鴻鬆開按著槍桿的手。
他走到年輕人面前。
“既然想打臉。”葉驚鴻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那就先吃碗飯吧。”
他轉身走向灶臺。
“吃飽了。臉才疼。”
年輕人愣在原地。【強制嘲諷】的技能判定落空了。
葉驚鴻沒有嘲諷。沒有憤怒。他只是一個準備做飯的廚子。
神筆在天空中懸停。墨水滴落的速度變慢。
它找不到可以記錄的衝突點。
葉驚鴻抓起一把米。淘洗。下鍋。
他要用這口鍋。用最真實的五穀雜糧。去砸碎那個虛假的系統面板。
爐火升騰。
大排檔內只剩下水沸騰的咕嘟聲。
年輕人站在原地。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名牌西裝的衣領上。
他突然覺得餓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真實的飢餓感。
從他的胃部。一路燒到了他的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