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震顫，墨水長河如瀑布般沖刷著那片絕望的黑色沼澤。
葉驚鴻手中的鋼筆尖端，並沒有噴出甚麼驚世駭俗的辭藻，而是直接拽出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格子衫、頂著雞窩頭、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的胖子。
胖子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機械鍵盤，鍵盤上的“Ctrl”和“C”、“V”三個鍵磨損得鋥亮。
“爛筆頭！”葉驚鴻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領，把他那張寫滿“卡文”二字的臉懟到案板前。
“啊？啊？”爛筆頭茫然四顧，看著滿天神佛和那片正在吞噬世界的黑色沼澤，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這……這是哪？我不是在碼字嗎？我全勤還沒拿……”
“拿個屁的全勤！世界都要沒了！”葉驚鴻把【萬能續寫墨水】往胖子懷裡一塞，又把【芥子乾坤碗】扣在他腦袋上，“給我寫！現在！馬上！”
“寫……寫甚麼？”爛筆頭哆哆嗦嗦地問，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抖得像帕金森。
葉驚鴻回頭看了一眼那群已經張開巨口、準備把大排檔連皮帶骨吞下去的靈魂饕餮。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奸商算計了全世界的狡黠。
“寫垃圾。”
“啊？”
“聽不懂人話？”葉驚鴻一巴掌拍在案板上，“給我寫最俗、最爛、最沒營養、但量大管飽的那些玩意兒！霸道總裁愛上我！戰神歸來發現女兒住狗窩！贅婿隱忍三年一聲令下十萬將士奔赴華夏！快！”
爛筆頭被這一巴掌拍醒了。
作為一名資深網文寫手，別的不會，水字數、套模板那是刻在DNA裡的本能。
噼裡啪啦。
鍵盤敲擊聲響徹大排檔，速度快出了殘影。
虛空中，無數個金色的文字炸開，然後迅速扭曲、膨脹，化作一個個光怪陸離的虛影。
“歪嘴戰神！”爛筆頭大吼一聲。
一個身穿破爛布衣、嘴角歪到耳根的男人虛影衝向沼澤，嘴裡喊著：“三年期滿，恭迎龍王！”
“帶球跑小嬌妻！”
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虛影出現，懷裡抱著個天才寶寶，身後追著一排直升機。
“無敵系統開局送！”
無數個金光閃閃的系統面板像傳單一樣灑向那群饕餮。
這就是葉驚鴻的戰術——【垃圾食品飽和式轟炸】。
既然你們想吃故事，那就讓你們吃個夠。
這些故事沒有靈魂，沒有邏輯，全是高糖、高油、高刺激的情緒碎片。它們是精神世界的炸雞可樂，是文學領域的工業糖精。
“吼——！！！”
原本正在逼近大排檔的黑色沼澤沸騰了。
那些靈魂饕餮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它們以前吃的都是些殘缺的廢案，要麼苦大仇深，要麼邏輯崩壞。
突然來了這麼多爽點密集、不用腦子就能消化的“美食”，這群餓死鬼瞬間瘋了。
它們放棄了攻擊大排檔，轉頭撲向那些虛影。
一隻饕餮一口吞下了十個“戰神”，身體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另一隻饕餮被幾百個“霸總”圍住，吃得滿嘴流油，資料核心都在發燙。
“吃！給我使勁吃！”葉驚鴻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當指揮棒，“爛筆頭，別停！再來點甚麼重生之我是大明星，甚麼我有九個絕色師姐，給老子往死裡灌！”
爛筆頭已經敲嗨了，十指翻飛，鍵盤冒煙。
短短几分鐘，他生產了三千萬字的廢話文學。
沼澤裡的饕餮們越吃越胖，越吃越大。原本乾癟的黑影變成了圓滾滾的球體，漂浮在半空，打著飽嗝，眼神渙散。
這就是垃圾食品的威力。
雖然爽，雖然飽，但那是虛胖。
這些故事裡沒有真正的“核”，沒有能支撐起靈魂骨架的鈣質。吃得越多，內心越空虛。
“差不多了。”葉驚鴻看著滿天飄浮的“肥豬”，冷笑一聲，“撐死你們這群……”
話音未落。
整個宇宙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聲音的消失，而是某種更高階的存在降臨前，萬物本能的屏息。
沼澤最深處，那個一直沒有動靜的巨大旋渦，緩緩停止了旋轉。
一隻眼睛睜開了。
那隻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暴虐，只有一種極致的挑剔和冷漠。
它掃過那些正在狂吃的饕餮，眼神裡閃過一絲像是在看蛆蟲般的厭惡。
那是【饕餮之王】。
它不吃垃圾。
它只吃珍饈。
“低劣。”
兩個字，直接在大排檔所有人的腦海裡炸響。
那些飄在空中的、吃得腦滿腸肥的饕餮們，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身體劇烈顫抖。
砰！砰！砰！
它們炸了。
像是一個個被戳破的氣泡，剛才吞下去的那些戰神、贅婿、嬌妻，全部化作黑色的膿水，灑回沼澤。
饕餮之王的目光穿透了虛空，穿透了爛筆頭構築的文字防線，死死鎖定了葉驚鴻。
“你。”
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
“這種充滿了變數、充滿了意外、充滿了不確定性的靈魂……才是主菜。”
它沒有張嘴。
它甚至沒有動。
它只是對著葉驚鴻所在的方向，輕輕撥動了一下……時間線。
【追溯性敘事修改：啟動】。
【目標：葉驚鴻】。
【修改點：第一章】。
【執行操作：刪除“穿越”事件】。
大排檔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葉驚鴻正準備舉起鍋鏟，嘲諷兩句這隻大眼怪。
突然，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襲上心頭。
手裡的鍋鏟……為甚麼這麼重？
這把鏟子，是他用了幾億次的本命神器，早就和他的手長在了一起。但此刻，那種血肉相連的熟悉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陌生。
他低頭。
身上的廚師服正在褪色。
那件總是沾著油漬、卻怎麼也洗不爛的圍裙，變成了淡藍色。
上面的油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印著“餓了麼”Logo的黃色馬甲。
“這……”葉驚鴻張了張嘴。
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敢跟天道叫板的武神嗓音。
而是一個唯唯諾諾、為了五星好評點頭哈腰的外賣員的聲音。
“我在哪？”
葉驚鴻茫然地看著四周。
哪吒？那個紅肚兜的小孩是誰？為甚麼拿著一根著火的棍子？
阿呆？那個拿刀的冷麵男好可怕，是黑社會嗎？
還有那個飄在天上的大眼睛……是在拍科幻片？
腦海裡，關於“葉驚鴻”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傳奇經歷，正在像潮水般退去。
穿越？沒有的事。
系統？那是做夢。
他只是個送外賣的，那天晚上為了搶一單，騎車太快，撞上了電線杆……然後就該死了。
這就是原本的結局。
這就是沒有“變數”的平凡一生。
“老公！”絕絕子衝過來，想要抓住他的手。
但在觸碰的一瞬間，她的手穿過了葉驚鴻的身體。
因果斷了。
如果不穿越，他就不會遇到絕絕子，不會有小饞，不會有這家大排檔。
他是個死人。
葉驚鴻的身體開始透明，眼神裡的光彩迅速黯淡，變成了一片死灰。
“不……”哪吒急得大哭，三昧真火把地板燒穿了，卻燒不到這種概念層面的抹殺。
爛筆頭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鍵盤上正在自動刪除的文件，絕望地抱著頭：“完了……第一章沒了……書沒了……”
就在葉驚鴻即將徹底消失，變回那個在電線杆下逐漸冰冷的屍體時。
噹啷。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有人拿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鍋鏟。
那隻手很白，很嫩，手指修長，卻因為用力過猛而指節發白。
少年【初】。
他是全場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人。
因為他沒有過去。
他的過去，是幾分鐘前葉驚鴻硬塞給他的。那是一段已經被“剪下”出來、獨立存在的備份。
饕餮之王可以刪掉原件，卻刪不掉這個已經跑在另一個伺服器上的備份。
【初】沒有說話。
他笨拙地走到灶臺前。
那口黑鍋對他來說太高了，他不得不踮起腳尖。
沒有火。
他學著記憶裡葉驚鴻的樣子，對著灶膛吹了一口氣。
呼。
一縷微弱的、搖搖欲墜的小火苗亮起。
那是他剛剛獲得的靈魂裡，最後一點餘溫。
倒油。
手抖了，油倒多了，濺出來幾滴，燙得他眉頭一皺。但他沒有縮手。
打蛋。
咔嚓。力氣太大，蛋殼碎進了碗裡。他手忙腳亂地去挑蛋殼，指尖沾滿了蛋液。
很狼狽。
很外行。
但這動作，卻該死地熟悉。
那是葉驚鴻第一次做飯時的樣子。
那是每一個廚子，在成為神之前，必須經歷的笨拙與慌亂。
米飯下鍋。
滋啦！
油煙升騰。
這股味道並不香，甚至帶著點焦糊味。
但這股味道一出來，正在消散的葉驚鴻突然震了一下。
他那雙已經快要閉上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這味道……
像是下雨天躲進路邊小店，老闆端上來的那一碗熱氣。
像是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泡麵的那一縷廉價卻救命的香精味。
這是“活著”的味道。
【初】手裡拿著鍋鏟，在鍋裡胡亂翻攪。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進鍋裡。
“好了。”
少年端起那盤黑乎乎、夾雜著蛋殼、甚至還有點半生不熟的炒飯。
他走到那個已經快要變成透明虛影的男人面前。
沒有多餘的話。
就像幾分鐘前，那個男人對他做的一樣。
少年舀起一勺飯，遞到男人嘴邊。
“吃。”
只有一個字。
簡單。固執。不講道理。
饕餮之王那隻巨大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它不理解。
邏輯已經被刪除了，因果已經被切斷了，為甚麼這個本該消失的程式還在執行？
葉驚鴻看著那勺飯。
那是他教出來的徒弟，用他的記憶，給他做的一頓飯。
這不僅是飯。
這是錨點。
是把他從虛無的深淵裡，硬生生拽回來的繩索。
葉驚鴻張開嘴。
吞下。
嘎嘣。
咬到了蛋殼。
真硬。
真香。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風暴，以葉驚鴻為中心，瞬間炸開。
那不是能量風暴。
那是記憶的回流。
無數個畫面像電影倒帶一樣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那個送外賣的死胖子消失了。
那個提著菜刀、滿嘴騷話、敢跟神明搶食吃的廚子，回來了。
透明的身體瞬間凝實。
外賣服炸裂，化作漫天飛舞的布條。
那件滿是油漬的圍裙，像是戰袍一樣重新披掛在身。
葉驚鴻嚥下那口飯，抹了一把嘴角的油。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迷茫。
只有火。
燎原的烈火。
“多謝款待。”葉驚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接過他手裡的鍋鏟。
手感回歸。
這一刻，他是這方天地唯一的王。
葉驚鴻轉身，看向虛空中那隻巨大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肆無忌憚，笑得猖狂至極。
“刪我檔是吧？”
“改我設定是吧？”
葉驚鴻把鍋鏟往灶臺上一磕，發出噹的一聲脆響。
“行。”
“既然你們這麼想吃故事，既然你們覺得這宇宙裡的故事都不合胃口。”
葉驚鴻猛地抬手，指尖直指天穹，甚至穿透了天穹，指向了那個不可名狀的“螢幕之外”。
“那老子今天就玩把大的。”
“我要把這整個宇宙……”
“把這滿天神佛，把這因果輪迴……”
“連同正在看這場戲的‘那群人’……”
葉驚鴻眼裡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一起下鍋！”
“做一道……你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終極大餐！”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