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碰撞的脆響還沒來得及落地，空氣中那股久違的煙火氣突然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老舊電視機接收到了極其強烈的干擾訊號，大排檔裡的畫面出現了一瞬間的雪破圖。
哪吒正抓著一塊回鍋肉往嘴裡塞，牙齒咬合的瞬間，那塊肉變成了一隻還在跳動的綠色青蛙。
“呱。”青蛙在哪吒嘴裡叫了一聲。
哪吒瞪圓了眼，還沒來得及吐，那青蛙又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滋——
“燙燙燙！老葉你這肉成精了！”哪吒捂著腫起來的嘴，上躥下跳，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椅子倒地，沒有發出撞擊聲，而是變成了一灘紫色的液體，順著地板縫隙流走了。
葉驚鴻手裡的鍋鏟突然變軟，化作一條滑膩的鰻魚，哧溜一下鑽進了下水道。
“還沒完？”
葉驚鴻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大排檔上空，原本已經消散的無需之主的資料殘渣並沒有歸於虛無。那些被斬斷的規則碎片，那些被“廢案之刃”砍出來的邏輯亂碼，正在瘋狂地互相吞噬、交配、變異。
一陣刺耳的電音笑聲在虛空中炸開。
“哈哈哈哈！原來這就叫‘意外’！這就叫‘驚喜’！”
資料流重組。
這一次，不再是那個威嚴刻板的紅色法官，也不再是那個追求極致完美的灰色影子。
站在空中的，是一個全身閃爍著霓虹噪點、穿著花哨得像中了病毒一樣的馬賽克風衣的怪人。他的臉是一塊不斷變換表情包的螢幕，手裡轉著那顆之前被阿呆劈開的骰子碎片。
【混沌駭客】。
“葉驚鴻，你那一刀砍得好啊！”
駭客螢幕上的表情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滑稽笑臉，聲音帶著電流的顫音，像是嗑嗨了的DJ。
“你讓我明白了，完美就是一潭死水！只有BUG，只有亂碼，只有不可預測的崩壞，才是宇宙的終極浪漫！”
他打了個響指。
啪。
這一聲脆響，像是把整個世界的底層程式碼全部敲亂了回車鍵。
原本只有一根主幹的世界之樹，突然像是炸了毛的貓，瞬間分叉出億萬條扭曲的枝丫。每一根枝丫都在瘋狂生長，相互纏繞，結出了一個個光怪陸離的果實。
“歡迎來到機率的輪盤！”
駭客張開雙臂，身後的背景板從大排檔變成了不斷旋轉的彩色漩渦。
“從現在起，因果律作廢！物理常數隨機！你下一秒是活著還是變成一塊石頭，全看臉！”
大排檔門口，那個剛吃完飯準備結賬的社畜，剛邁出一隻腳。
嗖——
他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月球表面的監控畫面投射在半空，那個社畜正一臉懵逼地飄在環形山上，手裡還攥著兩張皺巴巴的鈔票。
天帝剛想把金元寶收進袖子，袖口突然變成了一個黑洞，嘩啦啦把元寶全吸了進去，然後噴出來一堆粉紅色的毛絨玩具。
“我的錢！”天帝抓著一隻泰迪熊，欲哭無淚。
“這也太亂來了。”老神扶著櫃檯，想穩住身形，結果櫃檯突然變成了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張嘴就要咬他的手。
葉驚鴻站在灶臺前。
他想去拿那袋麵粉。
手伸進袋子，觸感不對。
溼潤，粗糙，還在呼吸。
他猛地抽手。
一顆足有籃球大小、佈滿紫色斑紋的恐龍蛋被他抓了出來。蛋殼裂開一條縫，一隻霸王龍幼崽探出頭，對著他的鼻子噴了一口硫磺氣。
“食材隨機？”
葉驚鴻把恐龍蛋按回麵粉袋裡，反手去抓旁邊的雞蛋籃子。
指尖觸碰到蛋殼，冰冷，堅硬。
他拿出來一看。
一顆MK2手雷，拉環已經鬆動，撞針正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咔噠聲。
“玩真的？”
葉驚鴻沒有扔，也沒有躲。他看著那個站在空中手舞足蹈的混沌駭客，眼裡的痞氣一點點漫上來，最後化作嘴角那個極其危險的弧度。
“既然你不想讓人好好吃飯。”
“那老子就陪你玩把大的。”
葉驚鴻把手雷往灶臺上一磕。
叮。
拉環彈飛。
他沒有把手雷扔出去，而是直接扔進了那口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黑鍋裡。
“哪吒！風火輪借我用用！”
哪吒正捂著嘴生悶氣，聞言腳下一蹬，兩個燃燒著三昧真火的輪子飛了過來。
“阿呆！刀！”
阿呆手腕一抖，那把廢案之刃化作一道流光，釘在案板中央。
葉驚鴻一腳踢在灶臺上。
“各位，歡迎參加第一屆……薛定諤的美食節！”
他把風火輪墊在鍋底，代替了煤氣灶。三昧真火在隨機重力的加持下，燒出了五顏六色的火苗。
“既然食材是隨機的，那咱們就不看它。”
葉驚鴻從懷裡掏出一塊黑布，矇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要不觀測，它就是疊加態。它既是手雷，也是雞蛋；既是恐龍，也是豬肉。”
他伸手探向虛空。
那裡擺著一排根本看不清面目的食材。
第一抓。
入手沉重，還在瘋狂掙扎。聽聲音像是一頭豬，摸起來卻像是液態金屬。
“量子豬肉。”
葉驚鴻嘴角上揚，直接把那團東西按在案板上。
阿呆的刀就在手邊。
不需要看。
聽風辨位。
咄咄咄咄！
刀光如瀑。
那團處於疊加態的食材在刀下發出了慘叫，有豬叫，有警報聲，甚至還有幾句像是外星語的咒罵。
切片，下鍋。
滋啦——！！！
鍋裡炸開了一團蘑菇雲。
手雷引爆了？還是豬肉熟了？
沒人知道。
葉驚鴻根本不給它坍縮成事實的機會。鍋蓋一扣，死死壓住。
“第二道料！”
他轉身，手指向櫃檯後面瑟瑟發抖的天帝。
“借點東西。”
“沒錢！一分都沒了！”天帝抱緊了懷裡的泰迪熊。
“誰要你的錢。”葉驚鴻隔空一抓，“我要你的‘私房錢’。”
這是一種概念。
是那種明明擁有整個天庭，卻還要在鞋底藏兩塊靈石的、極其卑微又極其強烈的“佔有慾”。
一團金色的、散發著銅臭味的光球從天帝身上飛出，落入鍋中。
“再來點猛的。”
葉驚鴻轉向絕絕子。
絕絕子正擔憂地看著他。
“老婆，翻個白眼。”
“啊？”絕絕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翻了個極其嫵媚又嫌棄的白眼。
這是一種精神攻擊。
是那種“你個死鬼又在亂搞甚麼”的嗔怪，混合著“老孃信了你的邪”的縱容。
這股精神波動被葉驚鴻一把抓住，當成胡椒粉撒進了鍋裡。
轟！
鍋蓋被頂飛了三尺高，又被葉驚鴻一巴掌拍回去。
鍋裡傳出了一陣極其詭異的香味。
那味道聞起來像是剛發的工資，又像是初戀情人的嘲諷。
“這是甚麼鬼東西？”
天上的混沌駭客停止了轉骰子。他那張螢幕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
“檢測到概念衝突……物質與意識的強制融合……無法解析配方。”
“這叫【不存在的珍饈】。”
葉驚鴻揭開鍋蓋。
盤子裡甚麼都沒有。
或者說，看起來甚麼都沒有。
但所有人的喉結都在瘋狂滾動。
“嚐嚐？”葉驚鴻把盤子往上一拋。
盤子在隨機重力的作用下，劃出一道詭異的S型曲線，飛到了駭客面前。
駭客伸出那隻由亂碼構成的手，抓了一把空氣塞進嘴裡（如果那個螢幕裂口算嘴的話）。
滋滋滋——
駭客全身的霓虹噪點突然變成了粉紅色。
“唔……這種感覺……”
螢幕上的滑稽表情變成了一張極度享受的臉。
“虛榮……滿足……還有一點點被鄙視的快感……”
“好吃！太好吃了！這簡直就是BUG界的滿漢全席！”
駭客興奮得全身亂顫，周圍的空間被他震得掉下一塊塊碎片。
“不夠！還不夠刺激！”
駭客突然把臉湊近葉驚鴻，那雙由資料漩渦構成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光玩食材太小兒科了。咱們賭點大的。”
他打了個響指。
“我押上‘物理常數’。”
嗡。
整個大排檔的空間突然變得粘稠。
哪吒想要抬手擦嘴，動作卻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放鏡頭。
“光……速……變……慢……了……”哪吒張嘴，聲音低沉得像是磁帶受潮。
光速降低到了每秒三米。
你甚至能看到光子撞在臉上彈開的軌跡。
“引力常數，改！”
阿呆手裡的刀突然重得像是一座山，直接把案板壓塌了。
“熱力學第二定律，逆轉！”
那鍋剛出爐的熱菜，突然開始結冰。
“來啊！廚子！”駭客狂笑著，聲音忽快忽慢，“在這種連水燒開都會變成冰塊的世界裡，我看你怎麼做菜！”
葉驚鴻站在原地。
他的動作也被光速限制了。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過一個世紀。
但他沒有慌。
他在笑。
雖然那個笑容在慢速光線中看起來有些扭曲。
“賭……是……吧……”
葉驚鴻的聲音拉得很長。
他慢慢地，慢慢地，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盤子。
空的。
連灰塵都沒有。
“我……賭……你……”
葉驚鴻把盤子放在桌上。
“造……不……出……‘無’。”
這句話說完，花了整整一分鐘。
駭客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空盤子。
“無？”
“對。”葉驚鴻的語速突然恢復了正常。
因為他在用意識交流。
在這個物理法則崩壞的領域裡，只有意識是超光速的。
“你可以隨機組合已存在的一切。你可以讓豬變成金子，讓水變成火。因為這些都在你的資料庫裡。”
“但你能不能給我變出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菜？”
葉驚鴻指著那個空盤子。
“這道菜叫【世界和平湯】。”
“配方是：所有人都沒說出口的那句道歉，加上每個人童年丟失的那個玩具，再撒上一把這世上從未發生過的戰爭的硝煙。”
“做出來，我就認輸。”
駭客的資料流僵住了。
他在瘋狂檢索。
道歉？有資料。玩具？有模型。
但“沒說出口”的道歉在哪？“從未發生”的戰爭在哪？
那是負資料。
是不存在的資訊。
他的機率輪盤可以轉出億萬種結果，但唯獨轉不出“沒有”。
因為只要轉出來了，它就變成了“有”。
這是一個邏輯陷阱。
一個專門針對全知全能者的死迴圈。
滋滋滋……
駭客的螢幕開始冒煙。
他的處理器在試圖計算“不存在的座標”，導致核心溫度瞬間突破了普朗克上限。
“找……不……到……”
駭客的聲音開始卡頓。
“無……法……生……成……”
“ERROR……404……”
周圍那些亂七八糟的物理現象開始消退。
光速恢復正常。引力恢復正常。
哪吒終於擦掉了嘴邊的油。阿呆提起了刀。
駭客那身花哨的風衣開始褪色，變回了灰撲撲的資料流。
“你贏了。”
駭客癱坐在半空中，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巨大的“服”字。
“我算不出來。這道菜……超綱了。”
葉驚鴻鬆了一口氣，把那個空盤子收回去。
“承讓。小本生意，不接受賒賬。”
“不過……”
駭客突然抬起頭。
雖然輸了，但他螢幕上的表情並沒有沮喪，反而變得更加狂熱。
“這太有意思了！比剛才那個死氣沉沉的完美世界有意思一萬倍！”
“葉驚鴻，既然物理規則限制了發揮，那我們就玩點更抽象的。”
駭客站起身。
他沒有攻擊，也沒有搗亂。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滋啦。
像是一把剪刀裁開了畫布。
整個宇宙，從大排檔的中間線開始，被一分為二。
左邊，依然是高畫質寫實的現實世界。葉驚鴻臉上的毛孔、灶臺上的油漬、哪吒嘴邊的紅油，都清晰可見。
右邊。
畫風突變。
那是……簡筆畫。
極其粗糙、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用蠟筆塗出來的簡筆畫。
天帝變成了幾根線條組成的火柴人，手裡捧著一個黃色的圓圈（那是金元寶）。
老神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柱體，上面畫了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
就連那口黑鍋，也變成了一個黑色的橢圓。
“這就是新遊戲！”
駭客站在裂縫中間，左半邊身體是寫實風，右半邊身體是畫素風。
“一邊是真實，一邊是虛幻。”
“跨過這條線，你就會變成紙片人。在這個二維世界裡，沒有物理，只有設定。”
“廚子，讓我看看，在紙上……你怎麼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