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落地。
沒有清脆的撞擊聲,只有一陣讓人耳膜鼓脹的嗡鳴。
紫黑色的波紋以無需之主為中心,瞬間洗刷了整個大排檔。
“重力引數:隨機。”
無需之主的聲音帶著癲狂的笑意。
哪吒剛想衝上去給那傢伙一槍,腳尖剛離地,整個人就嗖地一聲飛向了天花板。
砰。
他像張貼畫一樣死死貼在房頂上,臉被擠壓變形。
“操!這重力反了!”
哪吒還沒罵完,重力引數再次重新整理。
轟!
十倍重力砸下。
哪吒從天花板墜落,砸穿了水泥地,整個人嵌進了地基裡,只剩下一個紅色的腦袋露在外面。
“這遊戲好玩嗎?”
無需之主手指輕彈,一顆巨大的紫黑色骰子在半空瘋狂旋轉。
“既然你們喜歡不確定,那就享受徹底的混亂吧。”
大排檔裡的物理法則徹底崩壞。
桌子在燃燒,火焰卻是冰冷的藍霜。
水槽裡的水倒流向天空,化作一條條咬人的毒蛇。
空氣變成了固體,呼吸一口都要用內力把氧氣嚼碎。
葉驚鴻站在灶臺前。
他沒空管哪吒是不是變成了地鼠。
他伸手去拿雞蛋。
指尖觸碰到蛋殼的瞬間,那種光滑圓潤的觸感變了。
冰冷。
粗糙。
帶著金屬的紋理。
葉驚鴻低頭。
手裡哪是甚麼雞蛋,是一顆拉環已經鬆動的MK2手雷。
“有點意思。”
葉驚鴻沒有扔,反手把手雷磕在灶臺上。
叮。
拉環彈飛。
他把冒著煙的手雷扔進了油鍋。
滋啦!
這不是爆炸,是下鍋的聲音。
他又伸手去抓青菜。
觸手溼滑,鱗片刮擦著掌心。
一條五彩斑斕的劇毒眼鏡蛇正纏在他的手腕上,毒牙距離他的脈搏只有零點一毫米。
“食材隨機是吧?”
葉驚鴻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他另一隻手抓起菜刀,刀背狠狠拍在蛇頭上。
啪。
毒蛇暈厥。
扔進鍋裡。
“既然看不準,那就不看了。”
葉驚鴻閉上了眼。
在這個因果律都被切斷的賭場裡,眼睛是最會騙人的器官。
他相信廚子的手。
那是剁碎了億萬次食材、翻炒過星河歲月練出來的絕對直覺。
不管手裡抓到甚麼,只要進了他的鍋,就是菜。
“烹飪,就是鎮壓。”
葉驚鴻雙手按住劇烈顫抖的鐵鍋。
鍋里正在發生一場小型的宇宙大爆炸。
手雷在油溫下試圖釋放火藥能量,毒蛇在高溫中試圖噴射毒液。
還有剛才隨手抓進去的一把“鹽”——那其實是一把微型核廢料。
混亂。
暴躁。
毀滅。
這些東西原本應該把大排檔炸成平地。
但葉驚鴻的意志像是一座五指山,死死壓住了這口鍋。
“給我……融!”
內力狂湧。
那種屬於“廚神”的規則之力,強行介入了這場隨機風暴。
火藥被分解成碳和硫,變成了提味的煙燻劑。
毒液被高溫裂解,蛋白質重組,變成了極致的鮮味素。
核廢料的輻射被約束在鍋內,變成了加速熟成的微波源。
鍋蓋在跳動。
縫隙裡噴出的煙霧五顏六色。
一會是骷髏形狀,一會是鮮花形狀。
這道菜現在處於一種極其詭異的疊加態。
它是能毒死神明的生化武器,也是能讓人白日飛昇的絕世美味。
薛定諤的紅燒肉。
在揭蓋之前,生死未卜。
“有趣。”
無需之主盯著那口鍋,紫黑色的資料流在眼中瘋狂閃爍。
他是個賭徒。
現在,他看到了這世上最刺激的賭局。
“我賭這鍋是毒藥。”
無需之主抬手,那顆懸浮在半空的巨大骰子轉速加快,發出刺耳的尖嘯。
“賠率1:。”
“如果我贏了,你們所有人,連同這個世界,瞬間清零。”
“吼——!!!”
一聲咆哮打斷了無需之主的下注。
那個一直被忽視的縫合怪,那個來自廢案位面的醜陋東西,突然動了。
它不受機率影響。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奇蹟。
它是無數個被拋棄的念頭強行拼湊出來的怪物,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機率學的最大嘲諷。
縫合怪衝進了戰場。
它那隻長在肚子上的大嘴張開,一口咬住了那顆還在冒煙的手雷——那是葉驚鴻剛才隨手扔掉的另一顆。
嘎嘣。
手雷在它嘴裡炸開。
它打了個飽嗝,吐出一口黑煙,眼神裡滿是“就這?”的鄙夷。
下一秒。
它那隻機械手臂掄圓了,對著無需之主那顆旋轉的骰子就是一拳。
砰!
骰子被打得偏離了軌道,撞碎了大排檔的牆壁。
無需之主臉色一變。
這個變數,太大了。
“阿呆!”
葉驚鴻大吼一聲。
他正全力壓制著那口快要炸裂的鍋,根本騰不出手。
不用他喊。
阿呆已經動了。
那個原本因為失去目標而迷茫的刀客,此刻眼神清澈得嚇人。
他不需要思考甚麼是最優解。
他只知道,那個骰子很吵,很礙眼。
而且,師父讓他砍。
那就砍。
阿呆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他已經在那顆被打飛的骰子上方。
雙手握刀。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記最樸實、最純粹的下劈。
“斬。”
刀鋒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
那不是切開了物質。
那是切開了“隨機性”。
咔嚓。
那顆代表著宇宙最高機率法則的紫黑色骰子,在這一刀之下,從中裂開。
一分為二。
嗡——
大排檔裡的重力瞬間恢復正常。
哪吒從地裡拔出腦袋,呸地吐出一口泥沙。
燃燒的桌子熄滅了。
倒流的水毒蛇變回了自來水。
所有的隨機性,在骰子碎裂的瞬間,強行坍縮。
一切未知的狀態,被迫選定了一個結果。
葉驚鴻面前的那口鍋,也不再震動。
五顏六色的煙霧散去。
鍋蓋靜靜地蓋在上面,沒有任何聲息。
結局已定。
是毒藥,還是美味?
無需之主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口鍋。
縫合怪流著口水,三隻眼睛貪婪地盯著那口鍋。
葉驚鴻深吸一口氣。
手掌按在鍋蓋上。
“開!”
鍋蓋掀起。
沒有黑煙,沒有惡臭。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刺破了大排檔的屋頂,直插雲霄。
那光芒裡包含著無數種顏色,無數種畫面。
有巨龍在咆哮,有星艦在航行,有俠客在飲酒,有情侶在擁吻。
這不是一道菜。
這是……一鍋純粹的“可能性”。
是被無需之主剪斷、被世界遺忘、被機率抹殺的所有“可能”,被葉驚鴻用一口鍋強行燉在了一起。
“好香……”
哪吒吸了一口鼻子,眼神迷離。
那味道聞起來像是陳塘關的大雨,又像是東海的浪花。
“給我吃!”
縫合怪瘋了。
它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那是廢案的味道,是被遺棄者的味道。
它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口鍋,巨大的身軀像是一座肉山壓了下來。
“那是我的!”
無需之主也動了。
他感受到了威脅。
那鍋東西如果被釋放出來,他剛剛建立的“確定性宇宙”就會徹底崩塌。
紫黑色的資料流化作一隻巨手,抓向葉驚鴻。
“滾蛋!”
葉驚鴻抬起腳。
這一腳沒有內力,只有廚子護食的本能。
砰!
正中縫合怪的下巴。
那個幾噸重的怪物竟然被這一腳踹得倒飛出去,撞在了無需之主的能量巨手上。
藉著這個空檔。
葉驚鴻端起那口滾燙的鐵鍋。
沒有猶豫。
沒有分給任何人。
他仰起頭,張開嘴。
咕嘟。
那一鍋流淌著金光、包含著億萬種可能性的湯汁,被他一口悶了下去。
轟——!!!
葉驚鴻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面板開始蠕動,像是下面有無數只老鼠在亂竄。
左手瞬間膨脹,金屬光澤覆蓋面板,化作一隻巨大的機械臂,噴射著藍色的等離子火焰。
右眼瞳孔分裂,紅色的勾玉瘋狂旋轉,變成了傳說中的寫輪眼。
背後的衣服炸裂,八根觸手鑽了出來,每一根都帶著吸盤和利齒。
頭髮變長,變白,變成了燃燒的火焰。
一秒鐘。
僅僅一秒鐘。
他在這一秒內,體驗了諸天萬界無數個主角的形態。
賽博朋克、玄幻修仙、克蘇魯變異、魔法少女……
無數種“廢案”,無數種被剪斷的命運,在他的身體裡打架,融合,重組。
“啊啊啊啊——!!!”
葉驚鴻發出一聲嘶吼。
這聲音裡包含了太多的聲音。
有龍吟,有鬼哭,有機械的轟鳴。
光芒散去。
變化停止。
葉驚鴻站在原地。
機械臂消失了,寫輪眼消失了,觸手也縮回了體內。
他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穿著那件滿是油漬的圍裙,手裡握著一把菜刀。
看起來普普通通。
除了那把刀。
那把刀不再是凡鐵。
刀身上流動著無數雜亂的紋路。
仔細看,那些紋路是一個個被廢棄的文字,是一個個未完成的草稿。
這是一把由無數種“遺憾”和“可能”打造而成的——廢案之刃。
它不屬於這個世界。
所以這個世界的規則,管不了它。
“你……”
無需之主看著那把刀,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來自力量的強弱。
而是來自“未知”。
他的全知之眼讀不出這把刀的任何資料。
全是亂碼。
“你不是喜歡機率嗎?”
葉驚鴻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裡面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平靜。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率。”
葉驚鴻舉起刀。
刀尖指著無需之主。
“這一刀下去。”
“你活下來的機率是……”
“零。”
無需之主想退。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那把刀鎖定的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設定”。
它是所有被刪除角色的復仇。
刷。
葉驚鴻揮刀。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
沒有撕裂虛空的特效。
這一刀,樸實得就像是在切菜。
也沒有邏輯。
因為廢案不需要邏輯。
刀鋒劃過虛空。
無需之主身上的紫黑色光芒,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畫一樣,瞬間消失。
他那由規則構成的身體,從中間裂開。
不是物理上的裂開。
是他與這個世界的連結,被斬斷了。
他變成了孤魂野鬼。
變成了沒有任何許可權的……普通資料。
“不……”
無需之主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
“這不科學……這不符合邏輯……”
“我是規則……我是……”
“你是過去式了。”
葉驚鴻收刀。
轉身。
走向灶臺。
“哪吒,把地掃一下。”
“阿呆,把那怪物拖出去,別讓它偷吃。”
“老婆,再拿個碗來。”
“這鍋還沒刷乾淨,還能再做個湯。”
無需之主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只留下大排檔裡,那久違的、充滿了煙火氣的……
吵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