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火輪的引擎剛轟了一腳油門,還沒來得及把那片滿是機油味的廢墟甩在身後。
一張帖子貼在了擋風玻璃上。
沒有膠水,沒有釘子。它就那麼憑空出現,靜止在兩萬倍光速的氣流中,紋絲不動。
金色的請柬。
材質不明,摸上去像是某種凝固的光線。
葉驚鴻伸手摘下。
沒有文字。
一股意念直接鑽進腦海,冰冷,高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寂靜星系。無聲女皇。】
【誠邀閣下赴“無聲之宴”。】
【注:帶上你的鍋。】
“又是哪個大人物?”絕絕子湊過來,想看一眼,卻只看到一片刺眼的金光,“這次是想吃龍肉還是鳳髓?”
“這次比較麻煩。”
葉驚鴻把請柬往儀表盤上一扔。
“這次的主顧,想吃‘安靜’。”
……
寂靜星系。
名副其實。
飛船剛切入星系邊緣,那惱人的警報聲突然消失了。
不是故障。
是介質沒了。
這裡沒有空氣,甚至沒有傳播震動的粒子。所有的星體都懸浮在一片死寂的真空中,像是一場被按了暫停鍵的默片。
風火輪GT滑行進入皇宮。
那是一座由純透明水晶打造的宮殿,懸浮在一顆白矮星的軌道上。
宮殿裡站滿了人。
侍衛、宮女、大臣。
幾千號人,沒一個人張嘴。
他們用眼神交流,用腦電波對話。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如果聲音能傳播的話。
葉驚鴻和絕絕子剛落地,就被一群穿著隔音服的侍衛圍住。
侍衛指了指絕絕子腳下的高跟鞋。
意念傳來:【脫掉。噪音汙染。死罪。】
絕絕子翻了個白眼,剛想開口罵人,卻發現嗓子眼裡的氣流衝出來,沒發出任何聲響。
她只能憤憤地脫下鞋,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晶地板上。
大殿正上方。
一個女人側臥在懸浮的王座上。
她很美。
面板是半透明的銀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髮絲都在真空中靜止。
【無聲女皇】。
她睜開眼。
那一瞬間,葉驚鴻腦海裡響起了一聲炸雷般的意念。
【你就是那個很吵的廚子?】
葉驚鴻沒說話——說了也聽不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手裡的黑鍋。
【很好。】
女皇的意念繼續轟炸。
【本皇活了三億年。聽夠了恆星爆炸的轟鳴,聽夠了黑洞吞噬的尖叫,也聽夠了你們這些碳基生物毫無意義的聒噪。】
【本皇封鎖了這片星系。在這裡,聲音是最大的罪惡。】
【但本皇餓了。】
女皇的手指輕輕敲擊王座扶手。沒有聲音,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盪開。
【做一道菜。】
【要求只有一個:絕對安靜。】
【切菜不能有聲,下鍋不能有聲,擺盤不能有聲。如果發出一分貝的噪音,本皇就把你扔進白矮星裡,壓成一張二維照片。】
【當然,這道菜必須能震撼靈魂。否則,也是死。】
絕絕子在旁邊比劃手勢,臉都憋紅了。
意思是:這老妖婆有病吧?做飯哪有沒動靜的?切菜不還得當噹噹?炒菜不還得滋啦滋啦?
葉驚鴻按住絕絕子的肩膀。
他笑了。
安靜?
這題他會。
他想起了阿呆。
那個面癱臉徒弟,每天坐在大排檔門口練刀。起初是剁得震天響,後來是切肉無聲,再後來,刀過無痕。
大音希聲。
大象無形。
真正的廚藝,到了極致,確實不需要那些花裡胡哨的聲響。
葉驚鴻走到大殿中央。
這裡沒有灶臺。
他也不需要。
他從隨身空間裡掏出兩樣東西。
一團像是雲朵一樣的白色絮狀物——【雲霧】。產自氣態巨行星的高層大氣,本身就是極佳的吸音材料,任何聲波撞上去都會被吞噬。
一條通體透明、只有骨架可見的魚——【虛空軟體魚】。生活在次元夾縫中,身體結構鬆散,遊動時連空間漣漪都不會產生。
食材選對了,事半功倍。
葉驚鴻把黑鍋往空中一拋。
真空中沒有重力,黑鍋懸停在胸口位置。
起刀。
不是那把剁骨刀。
是一把薄如蟬翼、幾乎看不見的柳葉刀。
葉驚鴻動了。
他沒有把魚放在案板上。
那是低階廚師的做法。案板的反作用力會產生震動,震動就是聲音。
他左手輕託,虛空軟體魚懸浮在指尖。
右手揮刀。
沒有風聲。
沒有切割聲。
他的手腕抖動頻率極高,刀刃切入魚肉的瞬間,彷彿融入了魚肉的紋理。
這不是切。
這是解構。
他在順著分子間隙遊走。
一片片透明的魚肉薄片從魚身上剝離,飄浮在空中,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厚度完全一致。
女皇坐直了身體。
那雙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動作……
不像是在殺生,倒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啞劇舞蹈。
葉驚鴻的手指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指尖牽引著那些魚片,在真空中排列成一個螺旋狀的塔。
接下來是火。
凡火必有爆裂聲。
葉驚鴻沒用火。
他調動體內的氣血。
那是在無數個位面、無數次揮刀中練出來的純粹熱量。
他雙手虛抱住那口黑鍋。
掌心泛紅。
沒有火焰竄起,只有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
熱輻射。
純粹的熱輻射。
他把【雲霧】扔進鍋裡。
在高溫輻射下迅速融化,變成了一灘粘稠的、沒有任何氣泡的糖漿。
這是關鍵。
氣泡破裂會有聲音。
葉驚鴻控制著溫度,讓糖漿始終保持在沸騰前的臨界點。
他抓起一把【寂靜草】的粉末撒進去。
糖漿變色了。
從白色變成了深邃的幽藍,像是把這片寂靜的星空熬進了鍋裡。
淋汁。
滾燙的糖漿在真空中拉出一條長長的細絲,精準地澆淋在那座魚片塔上。
滋——
本該有的聲音,被真空吞噬。
只有視覺上的衝擊。
藍色的糖漿在接觸魚片的瞬間凝固,形成了一層晶瑩剔透的脆殼。
魚肉被燙熟了。
鎖住了鮮,鎖住了汁。
成菜。
並沒有裝盤。
這道菜懸浮在葉驚鴻掌心。
它看起來不像食物。
像是一個音符。
一個用極光、星塵和深海雕琢而成的巨大音符。
【沉默的交響曲】。
葉驚鴻手掌輕推。
音符緩緩飄向王座。
女皇伸出手,接住這道菜。
很輕。
幾乎沒有重量。
她看著裡面層層疊疊的魚片,看著那層幽藍色的糖衣。
猶豫了一下。
張嘴。
咬下。
咔嚓。
這是女皇腦海中自動補全的聲音。
現實中依然寂靜無聲。
但在牙齒咬碎糖衣、觸碰到魚肉的那一刻。
女皇的瞳孔猛地擴散。
轟——!!!
不是耳朵聽到的。
是味蕾傳導給大腦皮層,大腦皮層再將這股極致的味覺訊號強行轉譯成了聽覺訊號。
通感。
酸味炸開。
那是高亢的小提琴獨奏,尖銳,嘹亮,直衝雲霄。
甜味湧入。
那是渾厚的大提琴低鳴,溫柔,寬廣,像大海的波濤。
辣味潛伏在最後。
那是定音鼓的重擊。
咚!咚!咚!
每嚼一下,就是一聲鼓點。
每咽一口,就是一段旋律。
女皇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在腦海中聽到了一場宏大的交響樂。
那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是《歡樂頌》,是宇宙大爆炸時的第一聲啼鳴。
那是生命的律動。
那是她封閉了三億年的世界裡,久違的喧囂。
兩行銀色的眼淚,從女皇的眼角滑落。
眼淚在真空中變成兩顆完美的水晶珠,飄向空中。
她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太“吵”了。
這種吵鬧,讓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大殿裡的侍衛們驚恐地看著女皇。
他們從未見過女皇流淚。
葉驚鴻站在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雖然沒聲音,但他那個動作充滿了“搞定收工”的自信。
良久。
女皇嚥下了最後一口魚肉。
腦海中的交響樂畫上了一個完美的休止符。
她抬起頭。
看著葉驚鴻。
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看螻蟻的高傲,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
她抬起手。
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
不是抓人。
是抓空氣。
【解禁。】
意念傳遍整個星系。
轟!
空氣回來了。
巨大的氣流湧入大殿,帶起了呼嘯的風聲。
侍衛們的鎧甲發出碰撞的叮噹聲。
絕絕子腳下的地板發出清脆的踩踏聲。
聲音。
喧鬧、嘈雜、卻無比真實的聲音,重新填滿了這個死寂的世界。
“咳咳……”
女皇張了張嘴。
嗓子太久沒用,有些乾澀。
她清了清嗓子。
“那個……”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廚子。”
女皇從王座上走下來。
她光著腳,一步步走到葉驚鴻面前。
身高比葉驚鴻還要高半個頭。
她低下頭,那雙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驚鴻的嘴唇。
“說話。”
女皇命令道。
“我想聽聽……做出這種味道的人,聲音是甚麼樣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絕絕子緊張地抓著衣角。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時候要是說兩句“願為女皇效勞”或者“為了宇宙和平”,搞不好能混個親王噹噹。
葉驚鴻看著女皇。
他撓了撓頭。
又摸了摸肚子。
剛才做那道菜,消耗了不少內力,有點餓了。
而且,飛船的能量槽在進星系前就亮紅燈了。
他張嘴。
說了這片星系解禁後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那個……能給點路費嗎?飛船沒油了。”
……
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絕絕子捂住了臉。
沒救了。
這男人的浪漫細胞絕對是被狗吃了。
女皇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似乎沒聽懂。
或者是聽懂了,但大腦拒絕處理這種煞風景的資訊。
就在她準備發火,或者大笑的時候。
咔嚓。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普通的聲音。
那是物質崩裂、規則破碎的巨響。
大殿的水晶穹頂,像是被人掀開的罐頭蓋子,直接飛了出去。
刺眼的星光灑了下來。
緊接著。
黑暗降臨。
一隻手。
一隻比整個皇宮還要巨大的手掌,從星空深處伸了下來。
那手掌佈滿了黑色的鱗片,指甲鋒利如刀,指縫裡流淌著星河的殘渣。
它無視了皇宮的防護罩,無視了女皇的威壓。
就像是一個貪吃的小孩,伸手去抓盤子裡最亮的那顆糖果。
“啊——!!!”
女皇尖叫。
聲音剛出口,就被那隻巨手一把攥住。
連同半個王座,一起被抓上了天。
“女皇!”
侍衛們亂作一團,鐳射槍對著天空瘋狂掃射。
但在那隻巨手面前,這些攻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天空中。
傳來一陣咀嚼聲。
吧唧。吧唧。
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
一個聲音,在整個星系迴盪。
如雷鳴,如海嘯。
“找到了……”
“最完美的……‘食材’。”
葉驚鴻抬頭。
透過破碎的穹頂,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遮蔽了半個宇宙的臉。
那張臉上只有一張嘴。
一張佔據了面部90%面積的巨嘴。
牙齒參差不齊,每一顆都像是一座山峰。
【宇宙捕食者】。
傳說中游蕩在多元宇宙邊緣,專門吞噬文明、吞噬星球、吞噬一切高能反應的終極怪物。
它剛才把女皇抓走了。
不是為了殺。
是為了吃。
或者是為了……當成某種佐料。
“有點意思。”
葉驚鴻眯起眼,看著那個正在把女皇往嘴邊送的怪物。
他手裡的黑鍋,微微震顫。
那是興奮。
那是遇到了頂級食材時的……
生理性興奮。
“絕絕子。”
葉驚鴻回頭,喊了一聲還在發呆的女人。
“幹嘛?”絕絕子嚇得高跟鞋都穿反了。
“繫好安全帶。”
葉驚鴻把黑鍋往肩上一扛,腳下發力。
轟!
水晶地板炸裂。
他整個人像是一枚逆流而上的導彈,衝向了那張深淵巨口。
“這頓飯,有人搶菜。”
“老子最煩搶菜的。”
“把他牙給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