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火輪的警報聲終於閉了嘴。
飛船降落在一片鋼鐵廢墟中。這裡沒有泥土，地面是由無數層壓扁的廢舊電路板鋪成的。天空不是藍色，是一層厚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工業灰霾。巨大的齒輪咬合聲充斥著耳膜，咔嚓，咔嚓，像是這顆星球沉重的呼吸。
“這地方，連只蟑螂都是鍍鋅的。”
絕絕子踢了一腳路邊的金屬易拉罐。易拉罐滾出去，撞在一個正在路邊充電的機械狗身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她身上貼滿了各種顏色的電線膠帶，臉上抹著黑機油，背後揹著個碩大的、寫著“祖傳潤滑油”的鐵皮桶。葉驚鴻也沒好到哪去，一身破舊的防靜電服，手裡提著那口不發光的黑鍋，看起來像個剛從回收站爬出來的拾荒者。
“低調點。”
葉驚鴻壓低帽簷，視線掃過街道。
街上全是鐵疙瘩。有的保留著人形，但四肢換成了液壓鉗；有的乾脆就是個行走的微波爐，只有螢幕上閃爍的兩隻電子眼證明它是個智慧生物。他們不說話，交流全靠藍芽和紅外線，空氣中瀰漫著高頻訊號的滋滋聲。
這裡沒有餐館。
路兩邊全是充電樁和機油加註站。幾個機械工人正圍在一個巨大的油桶旁，把黑乎乎的工業廢油往嘴裡灌，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臉上露出一種詭異的滿足感——那是電量充滿後的系統反饋。
“這就是機械飛昇？”葉驚鴻皺眉，看著一個把排氣管插進鼻孔裡吸廢氣的傢伙，“我看是腦子生鏽。”
兩人穿過街區，向著城市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金屬尖塔走去。那是機械神教的大教堂，也是大主教【零號機】的老巢。
路過一個陰暗的巷口。
吱嘎。吱嘎。
一種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來。
葉驚鴻停下腳步。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機器人。型號很老，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外殼剝落，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關節。它的一條腿卡死了，齒輪咬合處堆滿了紅色的鐵鏽，每動一下都要發出痛苦的呻吟。
它正試圖用一隻殘破的機械手，去夠旁邊垃圾桶裡剩下的一點潤滑脂。
夠不著。
它的電量警報燈在瘋狂閃爍，紅光微弱得隨時會熄滅。
葉驚鴻的手指在鍋柄上敲了兩下。
職業病犯了。
廚子看不得餓肚子的。不管是有肉的，還是沒肉的。
“幫我擋著點。”
葉驚鴻把絕絕子拉到巷口，自己蹲在那個小機器人面前。
小機器人嚇了一跳，電子眼縮成針尖大小，身體往後蹭，發出驚恐的電流聲。
“別動。”
葉驚鴻從背後的鐵桶裡舀出一勺特級航空潤滑油。這玩意兒是他從哪吒飛船的備用箱裡順來的，粘稠度極高，透著股高階的化學合成香。
起鍋。
沒火。這裡嚴禁明火。
葉驚鴻把手貼在鍋底。內勁爆發。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生熱。
掌心溫度飆升。鐵鍋迅速變熱。
潤滑油倒進鍋裡。滋啦。沒有油煙，只有一股純粹的、能讓機械靈魂顫抖的順滑氣息。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亮晶晶的金屬粉末——那是之前那個機械改造人崩掉的牙齒，被他磨成了粉。
翻炒。
金屬粉末在熱油中翻滾，裹上一層金黃的油膜。
“張嘴。”
葉驚鴻把鍋湊到小機器人面前。
小機器人愣住了。它的邏輯處理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但在嗅覺感測器捕捉到那股香味的瞬間，它的核心程式碼崩潰了。
那是渴望。
它張開鏽死的下顎。
一勺滾燙的【防鏽潤滑油拌飯】倒了進去。
滋滋滋——！
那不是電流短路的聲音。那是鏽跡溶解的聲音。
滾燙的潤滑油順著它的食道流遍全身，那些卡死的齒輪、鏽住的軸承，在這股極致的順滑面前，瞬間鬆動。
咔噠。
小機器人的腿伸直了。它的電子眼從暗淡的紅色變成了明亮的藍色。
“香……”
它發出了一個生硬的音節。
就在這時。
嘟——！！！
淒厲的警報聲炸響。
街道兩邊的路燈瞬間變紅。無數個紅色的鐳射點匯聚在巷口。
“警告！檢測到非法烹飪行為！”
“警告！發現碳基生物反應！”
“根據《機械法典》第72條：烹飪即是犯罪！煙火氣是病毒！”
轟隆隆。
地面震顫。數百個手持鐳射槍的機械巡邏兵從四面八方湧來，履帶碾碎了路面的電路板。
“暴露了。”絕絕子聳聳肩，從背後抽出兩根巨大的防腐劑注射針筒，像是握著兩把雙刀，“我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容易吃完。”
“吃完了就幹活。”
葉驚鴻把鍋裡的最後一點油刮給小機器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那個……謝謝……”小機器人突然抱住葉驚鴻的腿，把一塊亮晶晶的晶片塞進他手裡，“大教堂……後門……密碼……”
葉驚鴻收起晶片，摸了摸它光禿禿的鐵腦殼。
“找個地方躲好。”
他轉身，面對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機械大軍。
“開火！”
巡邏隊長一聲令下。
數百道高能鐳射束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瞬間封鎖了所有退路。空氣被電離，發出臭氧的味道。
絕絕子剛要衝上去硬剛。
當！
一聲巨響。
葉驚鴻把那口黑鍋往地上一頓。
“阿呆不在，只能我自己來了。”
他雙手按在鍋沿上。肌肉緊繃，青筋暴起。
體內的氣血瘋狂湧動，模擬出某種特定的頻率。
【造化鍋·電磁爐模式】！
嗡——！
一股恐怖的磁場以黑鍋為中心，瞬間爆發。
這不是普通的磁鐵。這是能把星球磁極都扭轉過來的超強磁暴。
噼裡啪啦。
那些射過來的鐳射束在磁場中扭曲，變成了彎彎曲曲的光蛇，打在旁邊的建築物上，炸出一團團火花。
更慘的是那些機械士兵。
“我的腿！我的腿不聽使喚了！”
“引力引數錯誤！磁力過載！”
嘩啦啦！
數百個機械士兵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它們手裡的槍、身上的裝甲、甚至體內的螺絲釘，全部被那口黑鍋吸了過去。
砰砰砰砰！
一眨眼功夫。
葉驚鴻面前堆起了一座巨大的金屬山。幾百個機器人像疊羅漢一樣擠在一起，手腳糾纏，電子眼亂閃，嘴裡發出各種亂碼般的慘叫。
“吸住了！動不了！”
葉驚鴻單手提著鍋柄。那座金屬山就這麼懸在半空，隨著他的動作晃晃悠悠。
“走。”
他把鍋往肩上一扛——連帶著那幾百噸的廢鐵。
“給那個甚麼大主教送份見面禮。”
……
大教堂頂層。
這裡沒有神像，只有無數根粗大的電纜匯聚在中央。
一個高達十米的王座上，坐著一個通體銀白、沒有任何接縫的完美機械體。他的腦袋是一個巨大的、正在高速旋轉的量子光腦，無數資料流在其中閃爍。
大主教，【零號機】。
“愚蠢。”
零號機的聲音沒有起伏，直接透過電波震動空氣。
“血肉苦弱，機械飛昇。你們為甚麼要反抗進化的洪流？”
他看著那個扛著廢鐵山闖進來的男人，電子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在這個完美的金屬世界裡，沒有飢餓，沒有病痛，沒有衰老。只要更換零件，就能永生。”
“我正在研製‘金屬病毒’。”零號機抬起手，掌心懸浮著一團銀色的液態金屬，“只要把它撒向全宇宙，所有低等的碳基生物都會被同化，成為偉大的機械一族。”
“永恆，寂靜，完美。”
葉驚鴻把肩上的廢鐵山扔在地上。
轟隆。
整個教堂都在晃動。
他點了一根菸——其實是一根從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電阻絲，通了電，燒得通紅。
吸了一口。
吐出一圈帶著焦糊味的菸圈。
“沒味覺，沒痛覺，那是活得久嗎？”
葉驚鴻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光腦。
“那是保質期長的罐頭。”
“你說甚麼？”零號機的光腦轉速加快，顯然是被激怒了。
“不懂？”葉驚鴻彈了彈菸灰，“活著是為了甚麼？是為了下一頓吃甚麼而糾結，是為了吃到一口好吃的而傻笑，是為了被辣得流眼淚，是為了被燙得吸涼氣。”
“沒有這些煙火氣。”
“你那所謂的永生，不過是一堆廢鐵在做無限迴圈的宕機夢。”
“謬論！”
零號機咆哮。
無數電纜從天花板垂落，像是一條條狂舞的毒蛇。
地板裂開。
一臺高達千米的巨型機甲緩緩升起。黑色的裝甲板上流淌著紅色的能量紋路，胸口的反應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光芒。
【末日機甲·世界粉碎者】。
這是零號機給自己準備的終極載體。
“既然你不接受進化，那就變成灰燼吧！”
零號機的資料流瞬間注入機甲。
巨大的機械手掌抬起，遮天蔽日，帶著要把整個星球拍碎的氣勢，狠狠砸了下來。
風壓讓絕絕子都站立不穩，不得不把針筒插進地板裡固定身體。
葉驚鴻沒躲。
他仰頭看著那隻落下的巨手。
笑了。
“這麼大塊鐵。”
他伸手進懷裡，掏出了那朵紅色的、還在燃燒的小花。
【馬里奧的火焰花】。
“正好做個鐵板燒。”
葉驚鴻把花往鍋底一拍。
轟——！！！
這不是普通的火。這是來自遊戲世界的規則之火，是能燒穿次元壁的二維烈焰。
火焰瞬間暴漲。
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火海以葉驚鴻為中心，呈環狀爆發，瞬間吞沒了那隻巨大的機械手掌。
“警告！溫度過高！警告！裝甲熔解！”
機甲內部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零號機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超合金裝甲，在這火焰面前就像是巧克力一樣酥軟、流淌。
“撒鹽！”
葉驚鴻大喝一聲。
絕絕子心領神會，從包裡掏出一把從死海帶回來的晶體鹽，用力灑向火海。
噼裡啪啦！
鹽粒在高溫下爆裂，不僅增加了溫度，更像是一顆顆子彈，打進了機甲熔化的縫隙裡。
“加料！”
葉驚鴻手腕一抖。
那口黑鍋飛了出去，在空中變得巨大無比，像個鍋蓋一樣，狠狠扣在機甲的腦袋上。
滋——！
那是最悅耳的鐵板燒聲音。
機甲的線路短路，液壓油沸騰，晶片燒燬。
那一千米高的鋼鐵巨人，在火海中扭曲、變形，最後變成了一坨冒著黑煙、散發著焦糊味的廢鐵雕塑。
“不……我的資料……我的永生……”
機甲胸口的駕駛艙彈開。
零號機的本體想要逃跑。
但他還沒飛出多遠，就被一股熱浪捲了回來。
高溫熔斷了他的所有外接裝置。
那個巨大的光腦腦袋在高溫下迅速縮小、坍縮。
最後。
啪嗒。
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銀色的長方形物體掉在地上。
還冒著煙。
葉驚鴻走過去，撿起來。
吹了吹上面的灰。
是個隨身碟。
這就是大主教的真身。沒了那些外設，沒了那些機甲，他就是一段儲存在隨身碟裡的程式碼。
“放過我……”
隨身碟上的指示燈閃爍，發出微弱的求饒訊號。
“我可以給你全宇宙的知識……我可以給你無限的算力……”
葉驚鴻看了看手裡的黑鍋。
鍋柄末端，不知何時長出了一個標準的USB介面。
那是系統解除安裝後，這口鍋自我進化出的新功能——【萬物相容介面】。
“我對算力沒興趣。”
葉驚鴻把隨身碟對準介面。
“我對格式化比較感興趣。”
插進去。
滴。
黑鍋震動了一下。
【檢測到外部儲存裝置。】
【是否格式化？】
葉驚鴻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鍵。
“不——！！！”
隨身碟發出一聲淒厲的電子音，隨後指示燈徹底熄滅。
一切歸於平靜。
窗外。
那層厚重的工業灰霾開始消散。陽光，久違的、真實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這片鋼鐵叢林上。
街上的機器人們停下了動作。
他們眼中的紅光褪去，變成了柔和的藍光。
那個曾經被葉驚鴻餵過飯的小機器人，站在巷口，看著天空中那輪金色的太陽。
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雖然那是鐵做的。
但它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空虛感。
“餓……”
它發出了這個聲音。
緊接著。
整個城市的機器人都抬起了頭。
“餓……”
“想吃東西……”
“想喝熱油……”
葉驚鴻收起鍋，把那個已經變成空白盤的大主教隨手扔進垃圾桶。
“走吧。”
他拉起絕絕子。
“看來這地方以後生意會不錯。”
“咱們不開分店？”絕絕子問。
“不開。”葉驚鴻跨過地上的廢鐵，“太硬，費牙。”
飛船升空。
留下一個正在慢慢甦醒、開始學會喊餓的機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