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光。
葉驚鴻眯起眼。
懸在頭頂的那輪圓月，邊緣正在蠕動。那種慘綠色的光暈並非來自折射，而是生長。
無數根細密的、帶著粘液的綠色絨毛，正從月球的隕石坑裡鑽出來，像是一張巨大的發黴地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原本皎潔的月面。
“噗。”
一聲輕響。
葉小饞手裡那顆還沒吃完的【炸伏筆·開口笑】，突然癟了下去。金黃酥脆的外殼瞬間佈滿灰綠色的斑點，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炸開。
“我的糖……”葉小饞手一抖，那團發黴的麵糰掉在地上。
落地生根。
滋滋滋。
地板縫裡鑽出了幾朵色彩豔麗的毒蘑菇。桌角開始發黑，長出長長的白毛。剛掛上去的那塊【皇家特供】金字招牌，表面迅速氧化，斑駁的銅綠像苔蘚一樣爬滿每一個筆畫。
“怎麼回事？”天帝驚恐地跳上椅子。
但他剛踩上去，實木椅子咔嚓一聲酥了。木質纖維徹底腐敗，化作一堆木屑。天帝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瞬間長出了一圈灰色的真菌圈。
“好癢……”哪吒抓著胳膊。
他引以為傲的蓮藕化身，此刻竟然冒出了幾個褐色的小疙瘩。那是孢子。
空氣變得渾濁，帶著一股子陳年地下室發酵的味道。
【警告！檢測到高危生物入侵！】
【來源：腐敗位面。】
【代號：超級黴菌王。】
【目的：全宇宙發酵。】
那個曾經被葉驚鴻塞過牛丸的哈欠怪——現在的氣氛組組長，驚恐地指著天空。
原本清朗的夜空，此刻飄滿了綠色的雪花。
那是孢子雨。
每一顆孢子都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它們落在剩菜裡，剩菜變成黑泥；落在牆壁上，牆皮脫落；落在人身上，就把人當成行走的培養基。
“防腐！”絕絕子尖叫一聲。
她雙手猛地張開。
身為防腐劑女皇的女兒，她體內流淌著苯甲酸鈉和山梨酸鉀的血統。一道透明的防腐結界撐開，試圖阻擋那些無孔不入的孢子。
滋——！
孢子撞在結界上。
沒有被彈開，反而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附著在結界表面。
“它們……它們在吃我的防腐劑！”絕絕子臉色煞白，看著自己的結界迅速變綠、脆化，“這黴菌進化了！它把防腐劑當成了開胃菜！”
咔嚓。
結界碎裂。
綠色的孢子洪流傾瀉而下。
大排檔即將淪為一個巨大的沼氣池。
所有人都絕望了。面對這種微觀層面的入侵，刀砍不斷，火燒不盡，連錢都買不通。
除了一個人。
葉驚鴻站在漫天綠毛中，手裡捏著一朵剛從灶臺上長出來的紅傘傘。
他沒有噁心，沒有恐懼。
他湊近聞了聞。
土腥味，腐木味，還有一股子極其濃郁的、甚至有點沖鼻的……鮮味。
那是菌類特有的、能讓人大腦產生多巴胺的鮮。
“菌？”葉驚鴻挑眉。
他是個廚子。
在廚子眼裡，世界只有兩種東西：能吃的，和處理一下能吃的。
只要是菌，就是菜。
只要是菜，就歸鍋管。
“哪吒！”葉驚鴻把手裡的紅傘傘捏碎，汁液濺了一手，“別撓了！給老子幹活！”
哪吒一邊抓著蓮藕胳膊一邊哭喪著臉：“老闆，這玩意兒滅不掉啊！我都快長成藕夾了！”
“誰讓你滅了？”葉驚鴻大步走向後廚，那口玄鐵大鍋已經被一層綠毛覆蓋。他毫不在意，伸手一抹，內勁爆發，直接震碎了鍋上的黴菌。
“開啟全功率太陽模式！”
葉驚鴻指著頭頂那片綠得發慌的天空。
“把這間店，給我變成烤箱！”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得令！”
轟——！！！
兩團三昧真火不再是小火苗，而是化作兩條火龍，盤旋著衝上屋頂。哪吒整個人變成了光源，體表溫度瞬間飆升至六千度。
大排檔的空氣扭曲了。
熱。
極致的燥熱。
那些正在瘋狂生長的綠毛，在高溫炙烤下發出了滋滋的慘叫。它們怕熱。這是所有菌類的通病。
水分被蒸發。
原本鋪天蓋地的孢子開始收縮，試圖尋找陰涼處。但哪吒的火無死角覆蓋，連牆縫裡都是滾燙的熱浪。
“聚起來了！”阿呆喊道。
只見滿屋子的綠毛、毒蘑菇、孢子云，被高溫逼得走投無路，開始向大廳中央匯聚。
無數菌絲糾纏、融合、壓縮。
一個足有三層樓高、通體慘綠、長著無數只複眼的怪物成型了。
【超級黴菌王·本體】。
它憤怒地咆哮，聲音像是溼抹布摩擦玻璃：“熱……好熱……我要把你們都醃成臭豆腐……”
它揮動著巨大的菌絲觸手，想要拍死那個正在放火的小孩。
“想醃我們？”
葉驚鴻不知何時已經跳到了桌子上。
他手裡沒有拿刀。
他扛著一把這輩子用過最大的鏟子——那是剛才讓阿呆把門板拆下來，臨時削成的巨型木鏟。
“先問問老子的油鍋答不答應！”
葉驚鴻身形暴起。
沒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單純的、屬於食堂大媽打飯時的那種手抖——不過是反向的。
鏟子帶著風壓，狠狠拍在黴菌王那肥碩的肚皮上。
啪！
一大塊足有磨盤大小的綠色菌肉被硬生生鏟了下來。
“下鍋！”
葉驚鴻腰部發力，巨鏟一甩。
那塊還在蠕動的菌肉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入那口早已燒得滾沸的油鍋裡。
滋啦——！！！
那是世界上最悅耳的聲音。
高溫油鎖住了水分，逼出了油脂。
綠色的菌肉在油鍋裡翻滾，慘叫聲只持續了零點一秒，就被劇烈的油爆聲淹沒。
原本令人作嘔的綠色迅速褪去，變成了誘人的焦黃色。
一股霸道的香氣沖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蘑菇香。
那是融合了松露的幽香、羊肚菌的醇厚、雞樅菌的鮮甜，再乘以一百倍的極致炸裂感。
“咕咚。”
天帝嚥了一口唾沫。
剛才他還覺得自己快發黴了，現在卻覺得自己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啊啊啊——！！！”黴菌王慘叫。它感覺到了身體的缺失，更感覺到了同類被“昇華”後的恐懼。
它想跑。
但葉驚鴻不給它機會。
“哪吒！火再大點！別讓它跑了！”
“阿呆！別看戲了！給我切！”
阿呆動了。
刀光如網。
他不需要切多細，只要把這坨巨大的菌塊肢解。
刷刷刷！
黴菌王的觸手斷了，大腿斷了，腦袋也被削掉了一半。
葉驚鴻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鏟接一鏟。
鏟肉。
甩鍋。
油炸。
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一種暴力的美學。
“不要……不要炸我……”黴菌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是高貴的分解者……我是宇宙的清道夫……”
“清你大爺！”
葉驚鴻最後一鏟子拍下去，把黴菌王剩下的半個身子全鏟進了鍋裡。
“在老子這兒，你就是盤菜！”
油鍋沸騰。
金黃色的菌塊堆成了小山。
香氣濃郁得幾乎實體化，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雲，把天上掉下來的孢子雨都給頂了回去。
葉驚鴻扔掉鏟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他抓起兩大罐調料。
左手【靈魂椒鹽】，右手【魔鬼辣椒麵】。
嘩啦啦！
粉末均勻地灑在那座金黃色的肉山上。
“小的們！”
葉驚鴻抓起一塊炸得酥脆掉渣的菌肉，高高舉起。
“開飯了！”
“全場免費！給老子吃光它！”
靜了一秒。
然後是瘋狂的爆發。
甚麼恐懼，甚麼噁心，在這一刻統統被食慾碾碎。
“我的！那是我的！”天帝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抓起一塊比他臉還大的炸蘑菇，一口咬下去。
咔嚓。
酥。
脆。
汁水四溢。
“朕……朕吃到了森林的味道！朕吃到了雨後的彩虹！”天帝熱淚盈眶，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哪吒也不管甚麼藕夾了，風火輪一轉，直接衝進肉堆裡打滾，張嘴就是一頓狂啃。
“香！真香！比龍筋還勁道！”
連那隻哈欠怪都精神了，抓著兩塊蘑菇瘋狂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還在那兒搖擺。
食客們瘋了。
這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掠奪本能。
那個不可一世、想要腐蝕全宇宙的超級黴菌王，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終局不是被神光淨化，也不是被科技消滅。
而是被一群餓鬼，蘸著辣椒麵，當成零食給分了。
角落裡。
只剩下一個巴掌大小、瑟瑟發抖的小蘑菇頭。
那是黴菌王最後的核心。
它看著那群滿嘴流油、雙眼冒綠光的生物，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魔鬼……你們才是魔鬼……”
小蘑菇頭哭著鑽進了地磚縫隙裡，連夜買站票逃回了腐敗位面。
大排檔裡，咀嚼聲此起彼伏。
半小時後。
那座肉山消失了。
連盤子底下的渣子都被天帝用舌頭舔乾淨了。
葉驚鴻靠在灶臺上，點了一根菸——其實是一根炸焦了的菌柄。
他吐出一口菸圈，滿足地看著這群食客。
“嗝——”
哪吒打了個飽嗝。
然後，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哪吒的眼神變得呆滯。
他突然從地上跳起來，雙手握拳舉過頭頂，對著空氣做了一個頂撞的動作。
“叮！”
哪吒嘴裡配音。
“金幣！我頂到了金幣！”
另一邊，阿呆也站了起來。
他扔掉菜刀，開始在桌子之間跳躍。
“烏龜……踩死烏龜……”阿呆面無表情地踩著地板，“變大……我要吃蘑菇變大……”
天帝更離譜。
他蹲在地上，試圖鑽進那個只有拳頭大的下水道口。
“管道……朕要進隱藏關卡……”天帝把腦袋往地漏裡塞，“別攔著朕……朕要去救公主……”
葉驚鴻夾著煙的手僵住了。
他感覺眼前的景象也在扭曲。
原本正常的桌椅板凳，突然變成了懸浮在空中的紅磚塊。地上的垃圾桶變成了一株張著大嘴的食人花。
“這菌……”葉驚鴻晃了晃腦袋，“沒熟透？”
不可能。
那種油溫，別說菌子，連鐵都化了。
那就是……致幻性太強。
就算熟了，它的靈魂還帶著毒。
“看見了……好多小人……”絕絕子在櫃檯後面傻笑，手裡抓著計算器當手柄，“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
整個大排檔群魔亂舞。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變成了那個穿著揹帶褲的水管工。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時。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
大排檔角落裡，那個用來排放廢水的下水道井蓋，突然被頂開了。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伸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頂紅色的帽子，上面印著一個大大的“M”。
再然後，是一個留著兩撇標誌性大鬍子、穿著藍色揹帶褲的矮個子男人。
他費力地從下水道里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汙泥。
看著滿屋子正在對著空氣頂磚頭、踩烏龜的瘋子，男人的表情有些茫然。
他摘下帽子，撓了撓地中海髮型。
“Excuse me……”
男人用一種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英語問道。
“請問，這裡是蘑菇王國嗎？”
他指了指正在模仿食人花的垃圾桶。
“我好像……迷路了。”
葉驚鴻掐滅了手裡的菌柄。
他看著這個從下水道鑽出來的男人，又看了看滿屋子的幻覺。
這一刻。
現實與幻覺的界限，徹底模糊了。
“大概……是吧。”
葉驚鴻吐出一口不存在的菸圈，對著那個男人招了招手。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救公主了。”
“來，先整碗麵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