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嘩啦——
捲簾門被推上去的動靜，驚飛了巷口電線杆上的兩隻麻雀。
陽光順著門縫鑽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也照亮了葉驚鴻那張還沒睡醒的臉。他打著哈欠，眼角掛著兩坨眼屎，手裡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葉小饞。
這丫頭才三歲，個頭剛過葉驚鴻膝蓋，卻扎著兩個極其囂張的沖天辮，脖子上掛著那個據說價值連城的長命鎖，走路帶風，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哪吒。
“坐好。”
葉驚鴻把閨女抱上那張專屬的加高寶寶椅，繫好圍兜。
轉身。
揭開灶臺上那口砂鍋的蓋子。
咕嘟咕嘟。
熱氣騰騰，鮮香撲鼻。
這不是普通的粥。
米是太上老君藥園子裡順來的【紫氣東來米】，水是瑤池偷……取來的【天河弱水·淨化版】，裡面的蝦仁是東海龍宮進貢的【萬年水晶蝦】，每一顆都剔了蝦線，晶瑩剔透，Q彈得能當乒乓球打。
“來，張嘴。”
葉驚鴻吹了吹勺子裡的粥，一臉慈父笑，“今天的海鮮粥可是爸爸熬了三個小時的，鮮掉眉毛。”
葉小饞盯著那勺粥。
她那雙繼承了絕絕子美貌的大眼睛眨了眨，鼻子動了動，然後把頭扭向一邊。
“不吃。”
聲音奶氣，但態度堅決。
“哎？”葉驚鴻愣了一下，“這可是水晶蝦啊！昨天你不是還吵著要吃蝦嗎？”
“這個蝦仁死了。”
葉小饞指著勺子裡的蝦肉，一臉嫌棄，“它死得不甘心，怨氣太重，沒有靈魂。而且這米煮得太爛，失去了作為一顆米的尊嚴。我不吃。”
葉驚鴻嘴角抽搐。
這特麼是三歲小孩能說出來的話？
這丫頭被那群神仙食客慣壞了。天帝沒事就拿蟠桃哄她，閻王爺拿彼岸花給她當零食，哪吒更是隔三差五送點龍肝鳳髓。現在嘴刁得能上天。
“祖宗，給個面子。”葉驚鴻試圖講道理，“這蝦是爸爸親手殺的，走得很安詳，絕對沒有怨氣。”
“不吃不吃就不吃！”
葉小饞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沖天辮甩得啪啪響，“我要吃有意思的東西！”
就在葉驚鴻舉著勺子，額頭青筋直跳，準備動用“父見子未涼”的威嚴時。
咻——！
一道紅光毫無徵兆地穿透了大排檔的牆壁。
那光極其刁鑽，避開了門口的防禦陣法，像條泥鰍一樣鑽進了葉小饞的眉心。
【滴！】
【檢測到極品挑食宿主！】
【怨念值達標！品味值達標！傲嬌值爆表！】
【超級挑食·毒舌評論家系統，強制繫結成功！】
一個尖銳、刺耳、帶著濃濃電子合成音的聲音在葉小饞腦海裡炸響，順便外放到了整個大排檔。
葉驚鴻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絕絕子正在櫃檯算賬的手也停了，抬頭，眼神微冷。
葉小饞倒是沒怕，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誰在說話？出來！”
嗡。
一個紅色的光球從葉小饞頭頂飄了出來，懸浮在半空。它沒有實體，只有一團不斷跳動的資料流，散發著一股令人討厭的優越感。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系統霸霸……】
“叫誰爸爸呢？”
葉驚鴻把勺子往碗裡一扔，發出噹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陰影籠罩了那個光球。
“這年頭，是個電子垃圾就敢亂認親戚？”
系統光球轉了一圈，似乎是在掃描葉驚鴻，隨後發出了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
【檢測到低階廚師一名。】
【烹飪水平：路邊攤級別。】
【評價：粗俗、油膩、毫無藝術感。】
系統轉向葉小饞，聲音充滿了蠱惑：
【宿主，你眼前這碗粥簡直就是豬食！那個所謂的‘水晶蝦’根本就是冷凍貨！紫米里的靈氣流失了百分之三十！這種垃圾，怎麼配入你這種高貴宿主的口？】
【倒掉它！】
【掀翻它！】
【本系統帶你去吃真正的美食！龍肝鳳髓算甚麼？我們要吃的是星辰的核心，是虛空的眼淚！】
葉驚鴻的臉黑了。
比用了十年的鍋底還要黑。
作為一個廚子，你可以侮辱他的人格，可以侮辱他的髮型，但絕不能侮辱他的菜。
更不能教唆他閨女浪費糧食。
“豬食？”
葉驚鴻伸手，直接抓向那個紅色光球。
指尖還沒碰到，光球周圍突然彈出一層透明的屏障。
滋啦！
葉驚鴻的手被彈開了。指尖傳來一陣酥麻，像是摸到了高壓電。
【愚蠢的凡人。】
系統得意洋洋地閃爍著紅光。
【這是‘絕對挑剔護盾’。只要你的攻擊不夠完美，只要你的招式有任何瑕疵，就無法觸碰到本系統。】
【你的指甲沒修剪整齊，扣分！】
【你的出手角度偏離了度，扣分！】
【你身上有油煙味，嚴重扣分！】
【在本系統面前，你就是個滿身缺點的漏洞集合體！】
葉驚鴻看著自己微紅的指尖，笑了。
怒極反笑。
“行啊。”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本來想給你留個全屍，既然你這麼挑，那老子就給你來點狠的。”
他轉身走向後廚。
絕絕子放下算盤，想要起身動手。
“別動。”葉驚鴻擺擺手，“這玩意兒說我做飯難吃。這事兒，得用廚子的方式解決。”
系統還在那兒喋喋不休。
【宿主，快把那碗粥潑他臉上！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美食帝國！我們要把所有不完美的食物統統銷燬！】
葉小饞坐在椅子上，歪著頭看著這個上躥下跳的光球。
她雖然小，但她不傻。
這玩意兒一直在罵爸爸。
而且聲音好難聽，像是指甲刮黑板。
“喂。”
葉小饞突然開口，打斷了系統的演講。
“你說爸爸做的飯不好吃？”
【當然！那是垃圾！】系統斬釘截鐵。
“那你給我變個好吃的出來呀。”
葉小饞攤開兩隻肉乎乎的小手，一臉天真，“既然你這麼厲害，你做個比爸爸好吃的給我看看唄？”
系統卡殼了。
光球閃爍了兩下，資料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呃……本系統是評論家系統。】
【評論家的職責是發現缺點，是批判，是鞭策！】
【做飯那種低階的工作，怎麼能讓本系統親自動手？】
葉小饞撇了撇嘴，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切。”
“只會BB不會做。”
“那你就是個廢物點心。”
這句“廢物點心”殺傷力極大，直接戳中了系統的邏輯核心。
【你……你竟然敢質疑本系統？！】系統氣急敗壞，光球漲大了一圈，【我是為了你好！我是為了讓你擁有極致的味蕾！】
“我不聽我不聽！”葉小饞捂住耳朵，“你連個蛋炒飯都變不出來，還想當我不存在的爸爸？略略略！”
就在系統氣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時候。
一股極其特殊的香氣，從後廚飄了出來。
不霸道。
不濃烈。
那是一種很溫和、很純粹的米香。
就像是小時候躺在曬過的被子上聞到的陽光味，又像是剛割下來的稻穀在手裡搓碎後的清香。
葉驚鴻端著一個小碗走了出來。
那碗不大，白瓷的。
裡面裝著半碗糊狀物。
不是白色的。
是彩色的。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在碗裡交織，卻又涇渭分明，沒有混成一團髒兮兮的灰色，反而像是一道被融化了的彩虹，靜靜地躺在碗底。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系統掃描著那碗糊糊，紅光瘋狂閃爍。
【色素？新增劑？化工原料？】
【宿主千萬別吃！這顏色一看就有毒！】
葉驚鴻沒理它。
他走到葉小饞面前，半蹲下來，視線和女兒齊平。
“閨女。”
葉驚鴻的聲音很輕，沒了平日裡的痞氣，只有一種笨拙的溫柔。
“爸爸知道你嘴刁。海鮮粥確實有點腥，紫米確實有點硬。”
“所以爸爸給你做了這個。”
【彩虹米糊】。
用了七種不同屬性的靈米。
火焰山的赤炎米，去了火氣，只留暖意。
廣寒宮的冰晶米，化了寒冰，只留清甜。
蟠桃園的青玉米，蓬萊島的黃金谷……
沒有用任何調料。
沒有加一粒糖，沒有放一滴油。
葉驚鴻只是在熬製的時候，往那口造化鍋裡，注入了一種他以前從未用過的“規則”。
那是他在無數次揮刀、無數次顛勺、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都不曾領悟，卻在抱著剛出生的葉小饞那一刻，突然明白的道理。
那是——父愛。
最俗套，也最無解的規則。
“嚐嚐？”
葉驚鴻舀起一勺，遞到葉小饞嘴邊。
那勺米糊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七種顏色幻化成一隻只微小的、半透明的小兔子、小貓咪，在勺子上方追逐嬉戲。
香氣化作實質，那是快樂的味道。
葉小饞的眼睛亮了。
那是比看見糖葫蘆還要亮的光芒。
她張大嘴巴。
啊嗚。
一口吞下。
靜。
大排檔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葉小饞沒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那種味道在舌尖炸開。
不是那種刺激味蕾的鮮美，而是一種暖流。
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洋洋的，像是被一雙大手輕輕托住。
赤米的暖，冰米的甜，青米的清香……七種味道在嘴裡完美融合，沒有一絲衝突，沒有一點瑕疵。
每一粒米都被熬化了，變成了最容易吸收的精華。
那是爸爸怕她積食，特意多熬了半個時辰的心意。
【警告！警告！】
半空中的系統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光球劇烈震動，紅光變成了混亂的雜色。
【正在分析成分……】
【成分：碳水化合物……蛋白質……微量元素……】
【檢測到未知能量波動！】
【無法解析！無法評級！無法找到缺點！】
系統瘋了。
它的資料庫裡存了全宇宙幾億種美食的缺點，它能挑出龍肉的柴，能挑出鳳髓的腥。
但這碗米糊，它挑不出來。
因為它不講道理。
它不講火候，不講刀工，不講配比。
它只講——這是爸爸做給女兒吃的。
【這不科學！這不符合邏輯！】系統嘶吼著，【一定有缺點！一定有！太甜了？太燙了？顏色太花哨了？】
“不。”
葉小饞睜開眼。
她舔了舔嘴角，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到讓陽光都失色的笑容。
“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因為它是爸爸做的。”
好評。
來自“極品挑食宿主”的、發自內心的五星好評。
轟——！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系統的邏輯核心上。
它的存在基礎就是“挑剔”。
宿主都說完美了，它還挑個屁？
【邏輯悖論……核心衝突……】
【宿主滿意度1000%……】
【挑剔失敗……自我毀滅程式啟動……】
滋滋滋。
紅色的光球開始坍縮。
那些囂張的資料流，那些尖銳的電子音，全都被那股子無解的“父愛規則”給擠壓、粉碎。
啪嗒。
一聲輕響。
光球消失了。
一顆紅色的、圓滾滾的東西掉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顆糖。
包裝紙上印著那個系統剛才囂張的鬼臉，不過現在看起來有點滑稽。
“這是甚麼？”
葉小饞好奇地捏起那顆糖。
“戰利品。”
葉驚鴻摸了摸閨女的頭，笑得像只老狐狸，“這玩意兒雖然嘴臭，但本質上是一團純粹的能量。既然它說要帶你吃好吃的，那就把它自己貢獻出來吧。”
葉小饞剝開糖紙。
啊嗚。
扔進嘴裡。
嘎嘣嘎嘣。
嚼碎了。
“唔……”葉小饞眯起眼睛，“草莓味的。還有點跳跳糖的感覺，在嘴裡噼裡啪啦的。”
那是系統殘留的資料碎片在做最後的掙扎。
不過在吃貨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增加口感。
“好吃嗎？”葉驚鴻問。
“好吃！”葉小饞把糖嚥下去，又指了指那個空碗，“還要吃米糊！”
“好嘞。”
葉驚鴻端起碗，轉身去盛。
路過櫃檯時，絕絕子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不疼。
“德行。”絕絕子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掛著笑，“連個系統都不放過，也不怕吃壞了肚子。”
“那是它自找的。”
葉驚鴻揉了揉腰，一臉得意，“敢說老子做的飯難吃？下輩子注意點。”
陽光正好。
大排檔裡，米香四溢。
那個曾經叫囂著要毀滅美食界的系統，最終變成了葉小饞嘴裡的一顆草莓味跳跳糖。
這大概就是——
最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比如，嘎嘣脆，雞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