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的引擎噴出一股黑煙，船身掛滿了剩菜葉子和過期餿水桶，搖搖晃晃地降落在【絕對效率聯邦】的母星——賽博坦·食堂星。
這是葉驚鴻的主意。
要想混進這個把吃飯當犯罪的地方，最好的偽裝就是當一艘垃圾船。
艙門開啟，一股機油味混合著金屬鏽蝕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樹，沒有草，甚至沒有泥土。
整顆星球被冷硬的合金包裹，無數條巨大的傳送帶像血管一樣在城市上空交錯。
街道上，全是半機械人。
他們排著整齊得令人髮指的隊伍，站在一臺臺自動販賣機前。
“滴。”
一支牙膏狀的灰白色軟管吐出來。
“滴。”
機械臂接過，塞進嘴裡，擠壓，吞嚥。
全程三秒。
沒人說話，沒人在笑。
只有齒輪咬合的咔咔聲，和流體經過喉管的咕嘟聲。
壓抑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屍房。
“這地方……”哪吒把手裡的火尖槍縮成了牙籤大小，塞進耳朵裡掏了掏，“比我爹的陳塘關大牢還悶。”
爛筆頭推了推眼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用來記錄素材的小本子，指關節發白。
“別說話。”葉驚鴻壓低聲音，指了指路邊閃爍的監控探頭，“這裡禁止‘無效交流’。跟著我，去那個甚麼皇家餐廳。”
一行人低著頭，混在機械人流中，朝著星球核心那座最高的銀色尖塔走去。
【皇家列印餐廳】。
名字聽著挺貴氣，裡面卻乾淨得像個無菌手術室。
沒有灶臺，沒有鍋碗瓢盆，更沒有那個胖乎乎的廚師長。
大廳中央，矗立著一臺足有三層樓高的量子3D印表機。
藍色的鐳射束正在工作臺上來回掃描。
滋滋滋。
一層紅色的蛋白質纖維被列印出來。
滋滋滋。
一層白色的合成脂肪覆蓋上去。
不到兩秒鐘，一塊紅白相間、紋理清晰的“生牛排”出現在托盤上。
連肉上面的血絲分佈，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八位。
“這就是他們的頂級料理？”
歪嘴龍王站在印表機前，盯著那塊所謂的完美牛排。
職業病犯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想要挑刺打臉的衝動，壓都壓不住。
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向左，向上，四十五度。
那個標準的耐克鉤子，再次掛在了臉上。
“這玩意兒看著比我以前在蘇家吃的五塊錢盒飯還假。”
龍王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連個焦邊都沒有，脂肪分佈完全對稱，你是做幾何題還是做菜？差評！”
嗚——！！！
紅色的警報燈瞬間炸亮。
無數道紅外線鎖定了龍王那張歪著的嘴。
【警告！警告！】
【發現非標準面部幾何圖形！】
【檢測到‘嘲諷’情緒波動！判定為邏輯病毒！】
咔咔咔。
四周的牆壁裂開，幾十臺手持電擊槍的警衛機器人滑了出來，槍口直指龍王的腦袋。
巨大的顯示屏亮起，一張由綠色程式碼構成的臉浮現出來。
那是餐廳主管。
“未開化生物。”主管的聲音是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你的表情嚴重違背了《聯邦表情管理法》。準備執行格式化。”
“慢著。”
葉驚鴻一步跨出，擋在龍王身前。
他手裡拎著那口黑漆漆的平底鍋，像是拎著一面盾牌。
“別動不動就格式化。”葉驚鴻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臉，“我是來應聘的。”
“應聘？”主管的資料流卡頓了一下。
“聽說你們這兒追求完美？”葉驚鴻指了指那臺印表機，“巧了，我也是個追求完美的廚子。既然你們覺得機器做的最好，那咱們就比比。”
他把平底鍋往工作臺上一扔。
當。
一聲脆響，震落了幾顆螺絲釘。
“你用印表機，我用這口鍋。輸了，我們任憑處置。贏了，你給我閉嘴，聽我的。”
主管的程式碼臉閃爍了幾下，似乎在計算勝率。
【勝率計算：%】
【對方工具：原始鐵器。】
【對方熱源：不可控明火。】
【結論：碾壓。】
“可笑的碳基自信。”主管冷笑，“啟動量子列印矩陣。讓他見識一下，甚麼叫資料級美食。”
嗡——！
巨大的印表機全功率運轉。
噴頭快得只剩殘影。
一秒鐘。
整整一百塊“資料級菲力牛排”整齊排列在托盤上。
每一塊的厚度、重量、溫度，甚至表面蛋白質的變性程度，都完全一致。
誤差不超過一個原子。
“這就是完美。”主管傲然道，“沒有任何意外，沒有任何瑕疵。”
葉驚鴻看都沒看那堆克隆肉一眼。
他從隨身的空間裡掏出一塊帶骨牛排。
那是真正的肉。
上面帶著不規則的脂肪紋理，骨頭邊緣甚至還有些許粗糙。
那是生命生長的痕跡。
“哪吒，點火。”
呼！
三昧真火在平底鍋下燃起。
葉驚鴻沒有放油。
他拿起牛排，將那一側厚厚的脂肪邊豎起來，按在滾燙的鍋底。
滋啦——！！！
這一聲，在大廳裡炸響。
白色的煙霧騰空而起。
那是脂肪在高溫下迅速液化、爆裂的聲音。
牛油順著鍋底流淌，原本黑色的鐵鍋瞬間變得油潤光亮。
【警告！檢測到PM2.5超標！】
【警告！檢測到致癌物質多環芳烴！】
哪吒翻了個白眼，伸手掐滅了正在尖叫的煙霧報警器。
葉驚鴻手腕一抖。
牛排平鋪在鍋裡。
滋滋滋滋滋滋。
這聲音不再是單調的頻率，而是有著高低起伏的節奏。
水分蒸發，蛋白質焦化，糖分褐變。
美拉德反應。
這是上帝賜予人類最偉大的化學反應。
一股霸道、野蠻、且極具侵略性的肉香，順著熱氣，像是脫韁的野馬，瞬間衝破了餐廳裡的無菌空氣。
焦香。
奶香。
油脂香。
圍在四周的警衛機器人突然不動了。
它們那閃爍著紅光的電子眼，此刻變成了迷茫的黃色。
滴答。
一滴黑色的機油，順著一名機器人的嘴角流了下來。
那是它的潤滑系統在瘋狂分泌，模擬著“流口水”的生理反應。
“翻面。”
葉驚鴻低語。
鏟子插入肉底，輕輕一翻。
一塊深褐色的焦殼呈現在眾人面前。
不均勻，有深有淺，有的地方甚至帶點黑邊。
但在那些半機械人眼裡，這不完美的焦殼，比精密計算的幾何圖形美上一萬倍。
最後撒上一把粗鹽。
出鍋。
這塊牛排靜靜地躺在盤子裡，還在滋滋作響，那是餘溫在繼續烹飪。
“找個人試試？”葉驚鴻把盤子推過去。
主管的程式碼臉有些扭曲。
它伸出機械臂，從外面抓進來一個路過的半機械人居民。
“試吃。”
居民面無表情，先拿起一塊列印牛排，塞進嘴裡。
咀嚼兩下。
“能量補充完畢。口感評級：標準。情緒波動：無。”
就像是在吞一塊電池。
然後，主管指了指葉驚鴻的那塊。
居民遲疑了一下。
他的嗅覺感測器已經在報警了，那股香味正在瘋狂攻擊他的邏輯核心。
他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咔嚓。
焦殼碎裂。
滾燙的肉汁在舌尖炸開。
粗鹽的顆粒感刺激著味蕾，牛油的醇厚包裹著口腔。
這不僅僅是味道。
這是草原的風，是牛群的奔跑，是火焰的狂舞。
居民的動作僵住了。
他那雙死魚般的電子眼，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滋滋滋……
頭頂冒出一股黑煙。
【邏輯錯誤……邏輯錯誤……】
【檢測到未知高能資料：‘爽’！】
【正在嘗試重啟……重啟失敗……】
砰！
居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那個不鏽鋼盤子拍扁了。
“臥槽！！！”
一聲充滿了人類情感、甚至帶著點髒字的怒吼，從這個幾十年沒說過一句廢話的半機械人嘴裡噴湧而出。
“好吃到爆啊！！！”
他抓起剩下的牛排，連骨頭都塞進嘴裡狂啃，眼角的機油嘩嘩直流。
全場死寂。
只有那個居民啃骨頭的聲音。
主管螢幕上的程式碼開始瘋狂亂碼。
“不可能……這不科學……”
“為甚麼……明明你的溫度控制有偏差……明明你的焦化層不均勻……”
葉驚鴻擦了擦手，把平底鍋掛回腰間。
他走到那臺還在嗡嗡作響的印表機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冰冷的外殼。
“因為你做的是飼料，我做的是飯。”
葉驚鴻指著那塊被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你的牛排是算出來的，我的牛排是‘照顧’出來的。”
“這塊肉哪裡厚，我就多煎一會兒。哪裡瘦，我就淋點油。”
“每一塊肉都有它的脾氣，火候是活的，不是死的。”
“這就是——靈魂。”
轟！
量子印表機內部發出了一聲巨響。
它試圖將“靈魂”這個引數代入公式計算。
但這就像是試圖用數學公式去計算“愛”一樣荒謬。
邏輯死迴圈。
CPU過載。
滋滋滋！
印表機的噴頭開始瘋狂亂噴。
不再是完美的牛排。
它噴出了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肉團，有的像屎，有的像雲，有的像葉驚鴻豎起的中指。
最後。
砰！
印表機冒出一股濃煙，徹底癱瘓。
主管那個巨大的顯示屏也隨之炸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煙塵中。
一個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
不再是綠色的程式碼臉。
而是一個把自己改造成了半機械的老頭。
他的左眼是紅色的電子眼，右臂是機械臂，但那隻左手，卻依然是一隻佈滿老繭的人手。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老頭顫巍巍地走到葉驚鴻面前，看著那口黑漆漆的平底鍋。
他伸出那隻人手，想要摸一下，卻又縮了回去。
兩行渾濁的液體，順著那半張金屬臉流了下來。
“我都忘了……”
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生鏽的風箱。
“做飯……原來是要用火的……”
他在這個追求效率的聯邦裡待了太久，久到把自己變成了一臺機器，久到忘了食物原本的溫度。
葉驚鴻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
老頭接過，沒點，只是放在鼻子下貪婪地聞了聞。
突然。
老頭的臉色變了。
那種剛剛找回人性的溫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恐。
他猛地轉身，撲向身後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
“快跑！！！”
老頭嘶吼著，聲音裡帶著絕望。
“我的失敗……喚醒了它……”
“它不是為了做飯……它是為了消滅所有‘飢餓感’而存在的最終兵器……”
啪。
按鈕按下。
不是為了報警，而是為了自毀。
但已經晚了。
轟隆隆——！！！
整座銀色尖塔開始劇烈震動。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獄的吞嚥聲。
咕嚕。
賽博坦·食堂星的地表裂開了。
一股比之前那種營養液還要令人絕望的氣息，從地底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