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百米高的銀白機甲沒有理會葉驚鴻的挑釁。
它只是微微垂下那顆巨大的金屬頭顱,紅線般的電子眼掃過地面。一塊足有卡車大小的隕石殘骸靜靜躺在路邊,那是剛才被它降臨時的衝擊波震碎的建築廢料。
嗡。
阿爾法·切抬起右臂。那把高速振動的鐳射刃並沒有揮動,只是輕輕貼上了隕石表面。
沒有聲音。
沒有粉塵。
那塊堅硬的花崗岩隕石在瞬間崩解。不是碎裂,是解體。它變成了十億片薄如蟬翼的石片,每一片的厚度都精準地控制在微米級別,甚至連石英雲母的紋理都被完整保留。
無數石片在空中飛舞,並沒有散落,而是在某種磁場的牽引下,迅速重組。
三秒鐘。
一朵盛開的石質牡丹花懸浮在半空。花瓣層層疊疊,每一處弧度都完美得令人窒息,那是隻有數學公式才能計算出的絕對美感。
“這就是‘切’。”
阿爾法·切發出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電子合成音,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音訊最佳化、聽起來極其悅耳卻毫無溫度的標準男中音。
“碳基生物的手指充滿了誤差。肌肉的顫抖,呼吸的頻率,心跳的干擾。你們所謂的刀工,不過是充滿了瑕疵的拙劣模仿。”
它那雙紅線眼看向手裡提著菜刀的阿呆。
“投降吧。你的手,不配握刀。”
阿呆沒說話。
但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眉毛抽動了一下。
那是刀客的尊嚴被踐踏後的本能反應。
他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指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刷!
阿呆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直衝雲霄。手中的菜刀裹挾著他畢生的刀意,對著那臺銀白色的機甲狠狠劈下。
這一刀,足以切開星辰。
當——!
火星濺射出百米高。
那把跟隨阿呆征戰萬界的極品菜刀,第一次被擋住了。
阿爾法·切只是抬起左臂,那把藍色的鐳射刃精準地架住了阿呆的刀鋒。兩股力量碰撞,周圍的空氣瞬間被電離,發出刺鼻的臭氧味。
“角度偏差度。力度分散12%。”
阿爾法·切冷漠地報出資料。
它的手臂微微一震。
阿呆感覺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座高速旋轉的砂輪山上。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刀柄傳導至全身,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染紅了刀柄。
還沒等阿呆調整姿態,反擊來了。
阿爾法·切的動作快到連殘影都沒有。它不需要蓄力,不需要換氣。
滋滋滋滋——!
無數道藍色的鐳射束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阿呆拼命格擋。
但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鬥。
對方預判了他所有的落刀點。每一次格擋,鐳射刃都會精準地切在阿呆菜刀的同一個缺口上。
“太慢。太糙。太亂。”
阿爾法·切一邊攻擊,一邊進行著無情的羞辱。
阿呆身上的夜行衣被割開了數十道口子,面板上佈滿了焦黑的痕跡。他引以為傲的刀法,在絕對的資料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被壓制了。
被一種名為“完美”的絕望死死壓在地上摩擦。
“呸。”
葉驚鴻吐掉嘴裡的瓜子皮。
他並沒有出手,而是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灶臺邊,手裡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五香瓜子,磕得咔吧作響。
“阿呆!你腦子進水了?”
葉驚鴻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扔,指著空中的戰鬥大罵。
“跟個機器人比誰直?比誰準?它是尺子成精,你是嗎?”
阿呆百忙之中回頭看了葉驚鴻一眼,眼神裡滿是迷茫。
不比準,比甚麼?
刀工的極致,不就是精準嗎?
“刀是有脾氣的!”
葉驚鴻站起身,一腳踹開腳邊的空啤酒箱。
“那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圓規!別在那兒給我畫幾何圖形!給它來點野的!亂披風會不會?瞎幾把砍會不會?”
阿呆愣住了。
亂……砍?
這也叫刀法?
“接著!”
葉驚鴻反手伸進造化鍋的異次元儲物空間,拽出一根長滿了猙獰尖刺、通體墨綠、足有電線杆那麼粗的玩意兒。
【宇宙級帶刺黃瓜】。
這玩意兒產自蠻荒星域,皮糙肉厚,硬度堪比合金,表面的刺更是能扎穿鋼板。
嗖!
巨大的黃瓜帶著破空聲飛向阿呆。
“別切片了!那玩意兒太娘炮!”
葉驚鴻大吼,聲音穿透了鐳射的嗡鳴。
“給老子——拍!”
拍?
阿呆接住那根沉重的黃瓜,入手冰涼粗糙。
他看著對面那臺還在不斷計算角度、調整鐳射頻率的精密機器。
那一瞬間。
阿呆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那是他在大排檔後廚切配的日子。
不是精雕細琢的刺身,不是薄如蟬翼的蘭花幹。
而是那一道最下酒、最粗獷、最不講道理的冷盤。
把刀放平。
舉起。
砸下。
不需要思考角度,不需要控制力度,只需要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不爽,全部灌注在這一擊之中。
阿呆的眼神變了。
那種對於精準的執念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蠻的狂熱。
他收起了所有的防禦架勢。
雙手握住那把滿是缺口的菜刀,並沒有用刀刃,而是將寬厚的刀面橫了過來。
面對著那臺計算完美的機甲。
面對著那根飛來的宇宙黃瓜。
阿呆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咆哮。
“拍!!!”
轟——!!!
刀面狠狠砸在黃瓜上。
這不是切割。
這是爆破。
那根堅硬無比的宇宙黃瓜,在這一擊之下徹底炸裂。
沒有甚麼均勻的薄片,沒有甚麼完美的花朵。
只有無數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斷面參差不齊的碎塊,像是一場綠色的散彈風暴,對著阿爾法·切劈頭蓋臉地噴了過去。
【警告!檢測到大量不規則飛行物!】
阿爾法·切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
它的處理器開始飛速運轉,試圖計算每一塊碎片的飛行軌跡、空氣阻力、撞擊力度。
【目標A:不規則多面體,軌跡混沌……】
【目標B:流體飛濺,無法建模……】
【目標C:這是甚麼鬼形狀……】
這一拍,炸出了數萬塊碎片。每一塊的形狀都不一樣,每一塊的旋轉都充滿了隨機性。
那是混沌理論的具象化。
那是上帝擲骰子的結果。
對於追求絕對秩序和邏輯的阿爾法·切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資料的海嘯。
它的處理器過載了。
原本流暢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噗噗噗噗!
無數塊黃瓜碎片砸在它的機體上。
雖然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但那些伴隨著碎片飛濺出來的汁水,才是真正的殺招。
那是富含有機酸、粘稠且導電的黃瓜汁。
滋啦!
一團汁水精準地濺入了阿爾法·切右臂的鐳射發射口。
對於這種需要絕對無塵環境的精密儀器來說,這一口“濃痰”簡直是毀滅性的。
藍色的鐳射刃閃爍了兩下。
熄滅了。
原本完美的銀白裝甲上,掛滿了綠色的碎渣和粘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落魄貴族。
“機會!”
葉驚鴻眼睛一亮。
阿呆根本不需要提醒。
他已經嚐到了甜頭。
這種不講道理的打法,真特麼爽!
他不再試圖去切開對方的裝甲。
他把那把菜刀當成了板磚,當成了驚堂木。
身形閃動,直接欺身而上。
刀面高舉。
拍!
當——!!!
這一記重拍,狠狠砸在阿爾法·切的胸口。
巨大的震盪力透過裝甲,直接傳導進內部的精密零件。
螺絲鬆動。
齒輪錯位。
阿爾法·切龐大的身軀被打得一個踉蹌。
“這不科學……”
它發出的聲音帶上了電流的雜音。
“這種粗糙的攻擊……為甚麼無法防禦……”
“因為你太‘滑’了!”
阿呆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話。
他又是一刀背拍在機器人的膝蓋關節上。
“只有粗糙的斷面,才能掛住味道!”
這就是拍黃瓜的奧義。
切出來的黃瓜表面光滑,調料根本掛不住,吃起來只有皮味沒有芯味。
只有拍碎的,那參差不齊的裂痕,那支離破碎的纖維,才能像海綿一樣吸飽湯汁。
這才是入味!
阿爾法·切被打懵了。
它引以為傲的計算能力,在阿呆這種完全隨機的“瞎幾把拍”面前,徹底失效。
它想擋左邊,阿呆拍了右邊。
它想護頭,阿呆一刀背敲在了它的腳趾頭上。
短短十秒鐘。
這臺神級切配員被拍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渾身的零件都在響,銀白色的外殼上全是凹坑。
“老闆!上料!”
阿呆大吼一聲,最後一次高高躍起,將阿爾法·切拍翻在地。
“來咯!”
葉驚鴻早有準備。
他從灶臺上端起一個足有浴缸那麼大的木盆。
裡面是黑褐色的液體,漂浮著大顆粒的蒜泥、紅彤彤的小米辣,還有那是經過歲月沉澱的——
【老陳醋蒜泥汁】。
“給這位精密的朋友,來個全套大保健!”
嘩啦——!!!
一盆酸醋汁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澆在阿爾法·切破碎的機體上。
滋滋滋滋滋滋——
那一刻的聲音,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
酸性的陳醋順著阿呆拍出來的裂縫、順著那些鬆動的螺絲孔,瘋狂地滲入機器人內部。
電路板在哀嚎。
晶片在冒煙。
原本冰冷的金屬味,瞬間被一股濃郁的酸爽蒜香味取代。
【系統錯誤……邏輯崩潰……】
【無法理解……】
阿爾法·切躺在地上,那雙紅線眼變成了混亂的雪破圖。
它看著滿身的黃瓜碎渣,看著那些正在腐蝕自己核心的蒜泥。
“為甚麼……”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臨死前的困惑。
“不完美的形狀……反而……更加入味……”
滋。
最後一道電弧閃過。
這臺代表著絕對秩序與精準的最終兵器,徹底宕機。
變成了一堆散發著涼拌黃瓜味的高科技廢鐵。
“好東西啊!”
天帝第一個衝了上去。
老頭手裡拿著一疊黃色的符紙,那是天庭特製的【資產查封條】。
啪啪啪!
他動作熟練地在機器人的腦門、胸口、大腿上貼滿了封條。
“這鈦合金!這奈米電路!拆了能換多少仙晶啊!”
天帝一邊流口水一邊掏出算盤,噼裡啪啦地算賬,“光這個鐳射發射器,就能給朕的凌霄寶殿換個全自動感應門!”
哪吒也不甘示弱。
這熊孩子跳到機器人的腦袋上,硬生生把它那隻熄滅的鐳射眼摳了下來。
“這個好!以後晚上去東海抓螃蟹不用打燈籠了!”
哪吒按了一下開關,雖然鐳射沒了,但這玩意兒當個探照燈還是綽綽有餘。
爛筆頭蹲在機器人裂開的胸腔邊,沒有去搶那些值錢的零件。
他從一堆冒煙的線路里,翻出了一張黑色的硬皮卡片。
卡片材質特殊,水火不侵,上面刻著幾行冰冷的金屬小字。
爛筆頭推了推眼鏡,藉著哪吒手裡的“探照燈”念道:
“【絕對效率聯邦·食堂守則】……”
眾人的動作停了下來,紛紛湊了過來。
“第一條:禁止產生任何形式的廚餘垃圾。違者,做成飼料。”
“第二條:進食過程中禁止交談、禁止咀嚼出聲。違者,封嘴。”
“第三條:單次進食時間不得超過30秒。違者,扣除當日生存點數。”
空氣突然安靜了。
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葉驚鴻從爛筆頭手裡拿過那張卡片。
他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條款上劃過,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不是食堂。
這是監獄。
連吃飯都不讓人說話?連啃骨頭都要被做成飼料?
這種活著,跟死了有甚麼區別?
“呵。”
葉驚鴻冷笑一聲,手指用力,將那張代表著絕對秩序的卡片捏成了粉末。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依舊深邃、似乎還隱藏著更多這種冷血機器的星空。
“30秒?”
葉驚鴻解下腰間的初代鏟,指著那個未知的方向。
“老子吃頓火鍋得涮三個小時,喝頓酒能吹一宿的牛逼。”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這群隊友。
阿呆正在擦拭菜刀上的醋汁,哪吒正在玩弄那個大眼珠子,天帝正在試圖把機器人的一條腿卸下來。
這群人,貪吃,話多,愛折騰。
一身的毛病。
但這才叫活人。
“小的們。”
葉驚鴻的聲音不大,卻點燃了所有人眼底的火光。
“既然他們這麼講效率,這麼趕時間。”
“那咱們就去那個甚麼‘聯邦’串個門。”
他把鏟子往肩上一扛,嘴角咧開一個囂張的弧度。
“給他們搞個‘慢食運動’。”
“教教他們,甚麼叫——”
“細嚼慢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