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隻巨大的河蟹被蒸得通紅,籠罩在大排檔上空的綠色熒光徹底消散。
空氣裡的畫素點崩解。
葉驚鴻的身體猛地拉長,那種被塞進二頭身軀殼裡的憋屈感一掃而空。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噼啪脆響,手裡那根滑稽的棒棒糖重新變回了漆黑沉重的初代鏟。
哪吒扯掉脖子上的紅領巾,狠狠踩了兩腳,手裡的火尖槍重新噴出三昧真火,把那塊羞恥的布料燒成了灰。
“吃!都給小爺吃!”
哪吒一槍紮在蟹殼上,挑起一塊比他還大的蟹黃。
沒有任何調料,也不需要蘸醋。
這隻被“洗白”的河蟹,肉質裡透著一股清甜。那是擺脫了稽核、擺脫了條條框框後,最純粹的自由味道。
天帝也不嫌燙,抓著一隻蟹鉗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這味兒……比蟠桃宴上的龍肝鳳髓還帶勁!”
爛筆頭蹲在桌角,兩隻手捧著一塊蟹肉,吃得淚流滿面。
“太不容易了……終於不用被打碼了……”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這場勝利的饕餮盛宴中時。
嗡——!
一道慘白色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精準地籠罩了正在舔手指的爛筆頭。
光柱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編爛筆頭。”
一個威嚴、宏大,卻又透著股死板氣息的聲音在光柱中迴盪。
“你擅自修改番外劇情,導致角色人設嚴重崩壞。哪吒賣萌,天帝撒嬌,嚴重違背《網文角色行為規範》第36條。”
爛筆頭手裡的蟹肉掉在地上。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順著光柱向天空飛去。
“現將你強制召回‘編輯部’,進行封閉式重修。不改好,不準吃飯。”
“救命啊——!!!”
爛筆頭在光柱裡拼命掙扎,像只被拎住後頸皮的貓,“我不想回去!那裡只有泡麵和小黑屋!那是地獄啊!老葉!救我!”
葉驚鴻放下手裡的蟹腿。
他抬頭看著那道光柱,眼神冷了下來。
“在我店裡抓人?”
葉驚鴻反手扣住背後的造化鍋,腳下的水泥地瞬間崩裂。
“還沒結賬呢!”
轟!
南天門號憑空顯現,引擎噴射出藍色的尾焰。葉驚鴻一把抓住光柱邊緣,整個人像是一枚炮彈,硬生生頂著那股來自高維度的排斥力,逆流而上。
“哪吒!點火!”
“阿呆!開路!”
“坐穩了!咱們去那個甚麼編輯部,討個說法!”
……
穿過光柱的盡頭,不是星空,也不是虛無。
而是一片純白。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無窮無盡的白色。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本書籍,有的閃爍著金光,有的黯淡無光,還有的直接碎成了紙屑。
四周看不見的牆壁上,貼滿了一張張觸目驚心的海報:
【催更!】【爛尾死全家!】【黃金三章定律!】【鑑黃師招募中!】
這裡是【萬界編輯部】。
所有故事的起點,也是無數創意的墳墓。
空間的中心,坐著一個巨人。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模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巨大無比、閃爍著寒光的剪刀。
【黃金總編】。
他正低頭審視著一份稿件,剪刀咔嚓一下,將那一頁紙剪得粉碎。
“太水了。刪。”
隨著他的動作,那本書所在的世界,瞬間崩塌了一角。
南天門號帶著呼嘯的風聲衝了進來,懸停在總編的鼻尖前。
“放人。”
葉驚鴻站在船頭,手裡的初代鏟直指總編那反光的鏡片。
總編緩緩抬起頭。
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
“區區書中角色,竟敢跨越維度?”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這裡是現實的投影,你們的存在,只是我筆下的一行資料。”
總編抬起手中的剪刀,對著南天門號輕輕一剪。
咔嚓。
沒有火花,沒有爆炸。
南天門號的引擎聲戛然而止。
飛船失去了動力,像塊廢鐵一樣懸在半空。
“怎麼回事?!”哪吒驚恐地發現,自己手裡的火尖槍突然變成了一根燒火棍,體內的神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這一段劇情,被我剪了。”
總編推了推眼鏡,“我說這艘船沒油了,它就沒油了。我說你們沒法力了,你們就是凡人。”
這就是敘事層面的降維打擊。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一句話讓葉驚鴻變成啞巴,也可以一個標點符號讓整個世界重啟。
爛筆頭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絕望地拍打著牆壁:“老葉!別硬剛!在這裡他是神!只能智取!”
葉驚鴻看著手裡失去光澤的鏟子。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笑了。
那種大排檔老闆特有的、帶著幾分痞氣和自信的笑。
“行。”
葉驚鴻把鏟子往腰間一插,直接從飛船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在那個巨大的白色案臺上。
“你是總編,你說了算。”
葉驚鴻隨手一招,背後的造化鍋落在案臺上,發出噹的一聲脆響。
“既然你是管內容的,那咱們就比比內容。”
他指了指那個玻璃罩子裡的爛筆頭。
“我不打架。我給你做道菜。”
“如果這道菜能讓你滿意,讓你覺得‘有深度、有內涵、且符合稽核’,你就放了他,並且不再幹涉我們。”
總編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
“做菜?”
總編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閱文無數,甚麼山珍海味沒見過?龍肝鳳髓在我眼裡也只是形容詞。我的口味很刁。”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案臺。
“我要清淡。要符合稽核標準,不能油膩,不能重口,不能刺激。”
“但同時,我要回味無窮。要一口下去,能嚐出萬千世界的悲歡離合。”
“做得到嗎?”
這簡直是刁難。
就像是要求寫一篇清水文,卻要讓人看得血脈賁張。
葉驚鴻沒有廢話。
他解下背後的鍋,在案臺上架起。
“阿呆,倒水。”
阿呆雖然失去了神力,但那股子認真勁還在。他抱著一個巨大的水桶,將清澈的泉水倒入鍋中。
葉驚鴻沒有用任何珍稀食材。
他只拿出了一隻雞,一隻鴨,幾塊排骨,還有一把乾貝。
以及,一顆最普通、最常見的大白菜。
“大道至簡。”
葉驚鴻點火。
雖然沒有了三昧真火,但他有耐心。
他在這個時間流速異常的空間裡,整整熬了三個小時。
雞鴨排骨下鍋,大火煮沸,撇去浮沫。
在這個追求快節奏、追求爽點的網文世界裡,他選擇了最慢、最笨的辦法。
熬湯。
湯色逐漸變得濃白,那是蛋白質和脂肪乳化的結果。
“太膩。”總編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這種油膩的東西,過不了審。”
“別急。”
葉驚鴻拿出一塊雞胸肉,剁成肉茸。
他把那鍋濃白的湯倒出來,冷卻。然後將肉茸倒入湯中,重新加熱。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溫度升高,肉茸像是吸鐵石一樣,吸附了湯裡所有的雜質和油星。
原本渾濁濃白的湯,開始變得清澈。
一次掃湯不夠。
再來一次。
用豬瘦肉茸,再次吸附。
最後,原本那鍋濃郁的葷湯,變得像白開水一樣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油花,沒有一點雜質。
清如水,卻鮮如魂。
葉驚鴻取過那顆大白菜。
只取最中心、最嫩的那一截菜心。
他用針在菜心上紮了無數個微孔,那是為了入味。
將菜心放入一隻白瓷碗中。
“上菜。”
葉驚鴻端起那鍋滾燙的清湯。
他在總編面前,將湯汁緩緩淋在生白菜心上。
嘩啦。
隨著熱湯的澆灌,那顆原本緊閉的白菜心,像是被喚醒了生命。
一層層菜葉緩緩舒展,綻放。
就像是一朵在水中盛開的白蓮花。
沒有霸道的香氣,沒有刺眼的特效。
只有一股淡淡的、幽雅的、彷彿雨後森林般的清香,順著熱氣飄散開來。
【國宴名菜·開水白菜】。
最極致的繁複,化作最極致的簡單。
總編看著面前這碗如同白開水泡白菜的東西,眉頭微皺。
“這就是你的答案?”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那清澈透明的湯。
送入口中。
下一秒。
總編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不是水。
那是爆炸。
雞的鮮,鴨的香,排骨的醇,乾貝的甜。
所有的味道被提煉到了極致,卻又被那股清澈的水感完美融合。
沒有一絲油膩,沒有一絲腥羶。
就像是讀到了一本沒有任何華麗辭藻,卻字字珠璣、直擊靈魂的神作。
平淡中見真章。
看似寫的是白菜,實際寫的是眾生。
總編握著勺子的手開始顫抖。
一滴眼淚,順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滑落,滴進碗裡。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手中的那把巨大的剪刀,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消散。
困住爛筆頭的玻璃罩子“啪”的一聲碎裂。
總編從懷裡掏出一枚金色的印章,對著爛筆頭那本還在連載的書,重重地蓋了下去。
【神作認證】。
“不用刪了。”
總編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這才是最好的劇情。不需要譁眾取寵,不需要刻意賣肉。只要用心熬,白開水也能勝過滿漢全席。”
他揮了揮手。
“回去吧。把這個故事,好好寫完。”
……
光芒流轉。
當眾人再次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後巷。
大排檔的爐火還在燃燒,那隻清蒸河蟹的殼還留在桌上。
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
爛筆頭站在巷子口,揹著那個破舊的雙肩包。
他看著葉驚鴻,看著哪吒,看著阿呆,看著這裡每一個鮮活的面孔。
“老葉。”
爛筆頭吸了吸鼻子,“我不打工了。”
“怎麼?嫌累?”葉驚鴻正在擦桌子,頭也沒抬。
“不是。”
爛筆頭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我要回去寫書了。哪怕沒人看,哪怕只有全勤,我也要把你們的故事寫完。”
“因為……這故事真他孃的精彩。”
葉驚鴻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一臉頹廢卻眼神明亮的作者。
“去吧。”
葉驚鴻笑了笑,“餓了就回來。這兒給你留雙筷子。”
爛筆頭用力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出了巷子,身影逐漸消失在城市喧囂的霓虹燈中。
“老闆!來單了!”
哪吒那個大嗓門打破了離別的傷感,“一百串羊肉串!多放孜然!還有兩箱啤酒!”
“好嘞!”
葉驚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重新站回了那個屬於他的戰場——灶臺前。
火光騰起。
映照著他那張堅毅而生動的臉龐。
無論是在書中,還是在書外。
無論是在哪個維度。
唯有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大排檔的燈光越來越亮,逐漸融入了遠處的萬家燈火之中,成為了這浩瀚宇宙座標系裡,最溫暖、最不講道理、也最讓人安心的一個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