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稿巨人站起身,那龐大的身軀在逐漸透明。
原本壓在頭頂那沉甸甸的“全書完”三個字的餘威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過天晴後的清爽。清算師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大排檔那塊飽經風霜的霓虹燈招牌閃爍了兩下。原本掛在末尾那個死氣沉沉的句號,被他這一指頭戳得扭曲變形,拉長,分裂。
變成了六個閃爍著調皮光芒的小圓點。
省略號。
故事未完,待續。
“走了。”清算師的聲音化作一陣風,捲起地上那些寫滿廢話的紙屑,一同消散在虛空中。
水泥地重新變得堅實,周圍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廢紙山,而是變回了那個熟悉的、充滿油煙味的老巷子。路燈昏黃,飛蛾撲火,隔壁那隻總是半夜叫春的野貓正趴在牆頭,一臉鄙視地看著這群剛從維度盡頭回來的神經病。
“活……活下來了?”哪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活了!真的活了!”天帝抱著失而復得的金磚,在那張油膩膩的摺疊桌上跳起了踢踏舞,腳底板踩得桌面哐哐作響,“朕宣佈!今晚全場消費由朕買單!……僅限酒水!”
葉驚鴻把那口立了大功的造化鍋往灶臺上一扔。
當。
這聲脆響比任何戰鼓都悅耳。
“小的們!”葉驚鴻解下腰間那把斷了一半的初代鏟,隨手扔進洗碗池,“把桌子拼起來!今晚不為了救世,也不為了打怪。”
他從冰櫃裡拎出一打冒著寒氣的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白色的泡沫順著嘴角流下。
“今晚,純粹為了這張嘴!”
不需要甚麼山珍海味,也不需要甚麼規則之力。
葉驚鴻站在灶臺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這一次,他沒有動用任何系統許可權,也沒有使用甚麼誇張的刀法。
切蔥,薑絲爆鍋,下肉片。
滋啦——
最簡單的聲音,最原始的香氣。
沒有金光萬丈,沒有龍飛鳳舞。但他翻炒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從容。那是經歷過生死、看透了結局後的淡然。
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煙氣騰空,那是生活的味道。啤酒倒進杯子裡,泡沫翻湧,那是故事的沉澱。
哪吒一手抓著兩串大腰子,一手舉著酒杯,跟阿呆碰了一下。阿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杯裡的酒乾了,順手給哪吒的碗裡夾了一塊最肥的五花肉。
絕絕子不再抱著她的防腐劑瓶子,而是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疙瘩湯,喝得鼻尖冒汗,臉頰緋紅。
就在這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際。
轟隆!
大排檔那塊剛修好的石棉瓦屋頂,突然炸開一個大洞。
瓦片碎屑伴隨著灰塵簌簌落下,正砸在天帝剛擺好的錢堆上。緊接著,一個黑影慘叫著從天而降,重重地摔在拼起來的餐桌中央,震得盤子裡的花生米跳起半尺高。
“哎喲我的老腰……”
那人趴在桌子上,呻吟著試圖爬起來。
是個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髮際線岌岌可危。眼窩深陷,兩個黑眼圈濃重得像是剛被人打了兩拳。最顯眼的是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支被咬得全是牙印的圓珠筆。
全場死寂。
哪吒嘴裡的腰子掉在地上。天帝手裡的金磚舉在半空。阿呆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菜刀。
年輕人揉著腰,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哪吒那標誌性的混天綾,看到了天帝那身龍袍,看到了阿呆手裡那把寒光凜冽的菜刀,最後,視線定格在灶臺前那個穿著大褲衩、拎著鍋鏟的男人身上。
年輕人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大成一個O型。
“臥……槽?”
他結結巴巴地指著四周,手指都在哆嗦:“這……這……南天門號?造化鍋?還有那個……那個死要錢的老頭?”
天帝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把金磚往桌上一拍:“大膽狂徒!竟敢直呼朕的諱號!你看朕這身行頭,哪裡像缺錢的樣子?還有,你這窮酸樣是誰?兜裡恐怕連個鋼鏰都掏不出來吧?”
年輕人沒理會天帝的嘲諷,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臉。
“疼……不是做夢……”他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完了……我穿越到自己書裡了?”
“書?”阿呆捕捉到了關鍵詞。
刷。
菜刀出鞘,架在了年輕人的脖子上。刀鋒冰涼,激得年輕人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別別別!壯士饒命!”年輕人瞬間滑跪,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我是友軍!我是……我是來採風的!”
“採風?”哪吒湊過來,用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年輕人的腦門,“我看你是來找茬的吧?剛才那個想要完結的大手,是不是你搞的鬼?”
年輕人縮著脖子,眼神躲閃:“那個……那個是編輯逼的!真的!我本來想寫個三千章的,但是……但是……”
他看著周圍這群哪怕化成灰他都認識的角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是爛筆頭!我是這本書的作者啊!”爛筆頭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別殺我!殺了我就沒人給你們寫番外了!”
“作者?”
葉驚鴻端著一盤剛出鍋的小龍蝦走了過來。
他把盤子往爛筆頭面前一放,拉過一張塑膠凳坐下,上下打量著這個創造了自己的“神”。
這就是那個掌控他們生死的傢伙?
看著不像神,倒像是個剛加完班猝死的社畜。
“就你?”葉驚鴻挑眉,隨手剝了一隻小龍蝦,把蝦肉扔進嘴裡,“看著還沒我鍋裡的皮皮蝦有精神。”
爛筆頭嚥了口唾沫,視線被那盤紅亮誘人的小龍蝦死死黏住。
“餓了?”葉驚鴻問。
“三天沒好好吃飯了……”爛筆頭肚子很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巨響,“為了趕那個該死的大結局,我連泡麵都吃吐了。”
葉驚鴻笑了。
他站起身,從旁邊的大鍋裡盛出一碗濃湯。湯色呈現出詭異的深褐色,漂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散發著一股令人安心的中藥味。
“喝了。”葉驚鴻把湯推過去。
“這是啥?”爛筆頭小心翼翼地問。
“【熬夜護肝湯】。”葉驚鴻指了指爛筆頭那快要禿頂的腦門,“補補吧,看把你虛的。再配上這盤【靈感爆棚小龍蝦】,吃完這頓,咱們再聊聊為甚麼要完結的事。”
爛筆頭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紅了。
他端起碗,也不管燙不燙,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滾燙的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去,那種溫暖的感覺瞬間驅散了身體裡的疲憊和焦慮。
“嗚嗚嗚……”爛筆頭一邊剝蝦一邊哭,眼淚掉進湯裡,“太好吃了……比外賣好吃一萬倍……”
“為甚麼要完結?”葉驚鴻又開了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
“寫不動了啊!”爛筆頭灌了一大口酒,藉著酒勁開始倒苦水,“你們是不知道,每天四千字有多難!頭髮一把一把地掉,頸椎病犯了疼得睡不著覺,讀者還在評論區罵我水!我也想吃頓好的,我也想睡個整覺啊!”
他指著阿呆:“這悶葫蘆最難寫!半天憋不出個屁來,我都不知道怎麼給他加戲!”
又指著天帝:“這老頭太貪了!每次寫到他都要想新的斂財手段,我想得腦仁疼!”
最後指著葉驚鴻:“還有你!掛開得太大了!後面我都不知道給你安排甚麼對手了!只能把編輯之手搬出來硬砸!”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
原來這就是“神”的煩惱?聽著怎麼比他們還慘?
葉驚鴻拍了拍爛筆頭的肩膀,那隻手上還沾著小龍蝦的紅油,在爛筆頭的格子襯衫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既然這麼累,那就別走了。”
爛筆頭一愣:“啊?”
“留下來打工。”葉驚鴻指了指角落裡那張空著的桌子,“抵飯錢。我這正好缺個記賬的,順便把我們每天發生的破事記下來。”
“我……我給你們打工?”爛筆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有點不敢相信。
“怎麼?不願意?”阿呆默默地拿起磨刀石,開始霍霍磨刀。
“願意!太願意了!”爛筆頭立馬坐直了身子,“只要包吃包住,別說記賬,讓我刷廁所都行!”
“那就這麼定了。”葉驚鴻打了個響指,“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大排檔的駐店說書人。代號……就叫爛筆頭吧。”
夜深了。
大排檔裡依舊燈火通明。
爛筆頭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他左手抓著一隻滷豬蹄啃得滿嘴流油,右手握著那支咬爛的圓珠筆,在紙上飛快地書寫著。
不再是為了全勤獎,不再是為了討好編輯。
只是單純地記錄。
記錄哪吒怎麼為了搶最後一隻雞腿跟天帝打架,記錄阿呆怎麼用菜刀給胡蘿蔔雕出一朵牡丹花,記錄絕絕子怎麼偷偷往爛筆頭的杯子里加防腐劑說是為了讓他青春永駐。
鏡頭緩緩拉遠。
大排檔的後廚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光之巨人,此刻正縮成一團,充當著大功率照明燈泡,照亮了整個後巷。
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克蘇魯,揮舞著十幾根觸手,正在洗碗池邊瘋狂刷盤子,效率高得驚人,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深海小調。
天帝趴在收銀臺上,正在教訓那隻變成了垃圾桶的饕餮小狗,因為這狗剛才偷吃了一枚銅板。
【滴——】
葉驚鴻正在灶臺前顛勺,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那久違的電子音。
不再冰冷,不再發布任務。
【宿主,檢測到當前生活滿意度已達標。】
【系統核心程式重組完畢。】
【戰鬥模組已解除安裝……升級模組已解除安裝……】
【生活輔助模式已啟動。】
【祝您在漫長的歲月中,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葉驚鴻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謝了。”他在心裡說。
就在這時,一個揹著書包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探出頭。他看著這個奇怪的攤位,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食客,最後看向灶臺前那個高大的背影。
“叔叔……”小男孩嚥了口唾沫,“明天……還開門嗎?”
葉驚鴻轉過身。
爐火在他身後熊熊燃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連線著星空的彼岸。
他伸出大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把那原本整齊的頭髮揉成了雞窩。
“開。”
葉驚鴻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這條小巷,穿透了這座城市,穿透了這本小說的每一個角落。
“只要有人餓,這大排檔,就永遠開門。”
火光跳動。
畫面定格在葉驚鴻再次顛勺的背影上。那口漆黑的大鍋裡,翻滾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是這世間最滾燙、最鮮活的煙火。
大排檔的燈光越來越亮,逐漸融入了遠處的萬家燈火之中,成為了這浩瀚宇宙座標系裡,最溫暖、最不講道理、也最讓人安心的一個光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