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漆黑的鍋鏟懸在半空,鏟面上繁複的符文不再是死物,它們像活過來的寄生蟲一樣蠕動、呼吸,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陳舊血腥味。
古塵站在餐桌旁,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是食材。”他又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撫摸著鏟柄,“因為只有把自己煮了,才能填補這最後一道規則的缺口。”
葉驚鴻握緊手中的造化鍋,手背青筋暴起。那種熟悉感讓他脊背發涼。眼前這個人,就像是剝離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烹飪本能的自己。
“古塵。”那人輕聲吐出兩個字,“這是我還沒爛完之前的名字。我是這個該死系統的第一任宿主,也是那張所謂美食榜的撰寫者。”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葉驚鴻,落在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上。
“當年系統選中我,直接把全宇宙最頂級的廚藝灌進我的腦子裡。不需要練刀工,不需要控火候,只要我想,規則就會自動幫我完成。”古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但我肉體凡胎,承載不了那麼多大道。所以我崩了,碎了一地,只剩下這點執念。”
“你想幹甚麼?”葉驚鴻問。
“補全。”古塵舉起手中的初代鏟,指向葉驚鴻,“我這道菜,缺個灶臺。而你背上那口鍋,匯聚了萬界煙火氣,正好用來燒我。”
“至於你身上的系統……”古塵笑了,那笑容裡滿是上位者的輕蔑,“那不過是我當年嫌太慢,隨手剝離出去的廢棄模組。【天道酬勤】?那是給蠢材用的。真正的強者,只講究掠奪與融合。”
嗡——!
葉驚鴻手腕內側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那枚一直陪伴他的鍋鏟紋身,此刻變得滾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正在往骨頭裡鑽。原本順從的系統提示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最後匯聚成古塵那冰冷的語調:
【滴——接收到最高許可權指令。】
【系統重置中……】
【宿主葉驚鴻,許可權剝奪。】
紋身不再是紋身,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鎖鏈,順著手腕瘋狂向上攀爬,死死勒住葉驚鴻的雙臂,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
咔咔咔。
身後的南天門號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械摩擦聲。炮口調轉,黑洞洞的槍管鎖定了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絕對廚房領域,展開。”
古塵手中的初代鏟輕輕敲擊虛空。
叮。
一聲清脆的響指。
原本混亂、虛無的時間盡頭瞬間變了模樣。
地板變成了潔白無瑕的瓷磚,天空變成了明亮得刺眼的手術燈,空氣中所有的灰塵、細菌、甚至連那種自由散漫的氣息都被抽離殆盡。
這裡不再是世界,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無菌的、充滿了壓抑秩序感的案板。
“在我的廚房裡,除了廚師,萬物皆為食材。”
古塵的聲音在領域內迴盪。
哪吒正想罵娘,突然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沉悶。他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臂。原本白嫩的藕臂面板開始變色,泛起一層油亮的紅光,毛孔裡滲出濃郁的辣椒油味。
“這……這是甚麼鬼?!”
哪吒想動,卻發現雙腿已經併攏,變成了一節粗壯的、還在滴著紅油的蓮藕。那不是普通的藕,是經過九九八十一天醃製、辣味入骨的【麻辣紅油蓮藕】。
“朕的錢……”天帝剛要把懷裡的時間結晶藏好,身體突然僵硬。
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他的面板迅速硬化、膨脹,變成了一層層酥脆掉渣的金黃色外皮。整個人蜷縮起來,變成了一隻足有磨盤大、散發著誘人焦香的【招財金蟾酥】。
“刀……”
阿呆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他的身體開始拉長、變薄。血肉之軀在規則的扭曲下,化作了某種不知名的金屬。眨眼間,那個沉默寡言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插在巨大案板上、寒光凜冽的【極品菜刀】。
全場死寂。
只有淨壇使者還站在原地。
老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臉,發現自己還是那個豬頭人身的模樣。
“嘿!老豬我沒事!”淨壇大喜,指著古塵大笑,“看到沒?老豬我是天蓬元帥,肉身成聖,你這妖法對俺沒用!”
古塵瞥了他一眼,眉頭微皺,像是看到了甚麼髒東西。
“油水太多,脂肪層太厚,口感極差。”他手指一彈,“做成餐巾紙吧,正好吸油。”
噗。
淨壇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身體迅速壓扁、漂白,最後變成了一張巨大、柔軟、卻透著一股油膩感的白色餐巾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我不服——!!!”紙面上傳來老豬那悶悶的咆哮,“你可以殺我,但不能侮辱我的肉質!”
“老闆!”
絕絕子尖叫一聲。她沒有變。因為她是防腐劑成精,在這個追求極致新鮮的廚房裡,她被判定為“服務員”。
“我去毒死他!”
絕絕子手裡抓著一瓶濃縮了一萬倍的防腐噴霧,瘋了一樣衝向古塵。
“礙事。”
古塵連頭都沒回,隨手抓起一把看不見的粉末撒了過去。
【時間鹽】。
滋滋滋。
絕絕子衝鋒的動作定格在半空。那些鹽粒落在她身上,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時間。她那原本鮮活的身體迅速乾癟、枯萎,最後變成了一罐被密封在玻璃瓶裡、皺皺巴巴的【千年老鹹菜】。
噹啷。
鹹菜罐子滾落在葉驚鴻腳邊。
葉驚鴻低著頭,雙臂被黑色的鎖鏈勒得發紫。他看著腳邊那罐鹹菜,看著那把插在案板上的菜刀,看著那根滴油的蓮藕和那隻金蟾酥。
沒有恐懼。
只有一股火。
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的火。
“你管這叫……做飯?”葉驚鴻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這是藝術。”古塵淡淡道,“沒有多餘的情感,沒有無用的廢料。精準,完美。”
“放屁。”
葉驚鴻猛地抬頭。
他的雙眼赤紅,瞳孔裡倒映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系統?許可權?”
葉驚鴻的雙臂肌肉開始劇烈顫抖。那不是在掙扎,而是在發力。
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筋膜,都記住了揮刀億萬次的感覺。那是刻在細胞裡的記憶,是無數個日夜重複同一個動作換來的絕對掌控。
系統可以剝奪,但身體的記憶剝奪不了。
崩!
一聲弓弦斷裂般的脆響。
那條由規則凝聚而成的黑色鎖鏈,在純粹的肉體力量下,出現了一道裂紋。
“給我——開!!!”
葉驚鴻咆哮。
崩崩崩!
鎖鏈炸碎。黑色的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面板,鮮血淋漓。但他根本不在乎。
葉驚鴻反手一抓。
原本被古塵召喚、正要飛走的造化鍋,被一隻血淋淋的大手死死扣住了鍋耳。
“這鍋是老子的!”
葉驚鴻掄起大黑鍋,像是一面巨大的盾牌,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古塵。
“這就是你的反抗?”
古塵冷笑。他手中的初代鏟輕描淡寫地揮出。
刷。
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波紋切開了空間。
【降維切片】。
這一鏟要把葉驚鴻連人帶鍋切成二維的薄片。
當——!!!
鍋鏟相撞。
火花炸裂。那不是普通的火花,是規則碎片在燃燒。
葉驚鴻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雙腳在潔白的瓷磚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虎口崩裂,鮮血順著鍋耳流下,瞬間被造化鍋吸收。
“沒用的。”古塵一步步逼近,“沒有神兵,你拿甚麼跟我鬥?靠那口破鍋?”
嗡——!
一聲淒厲的刀鳴。
那把插在案板上的【極品菜刀】,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它在回應。
回應那個握了它億萬次、擦了它億萬次的主人。
嗖!
菜刀自行拔出,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瞬間穿透了古塵佈下的空間封鎖,穩穩落入葉驚鴻那隻還在滴血的手中。
冰涼。
沉重。
那是阿呆的溫度。
“好兄弟。”葉驚鴻握緊刀柄,那種人刀合一的熟悉感瞬間充盈全身,“咱們再砍一次。”
他沒有退,反而一步踏前。
“借火!”
葉驚鴻大吼。
但哪吒已經變成了蓮藕,三昧真火熄滅了。
“沒火?”
葉驚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老子自己有!”
噗!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心頭精血,化作血霧,噴在造化鍋漆黑的鍋底。
那不是凡血。那是凡人被逼到絕境時的怒火,是生命燃燒的最後一點餘溫。
呼——!!!
黑鍋底部,一團暗紅色的火焰轟然騰起。它沒有溫度,卻燒得周圍的空間都在扭曲。
“既然你想吃……”
葉驚鴻單手持鍋,另一隻手揮舞著阿呆化作的菜刀,將地上那些變成了食材的夥伴一個個挑起。
滴油的紅油蓮藕。
酥脆的金蟾酥。
那罐鹹菜。
甚至還有那張油膩膩的餐巾紙。
統統扔進鍋裡。
“那老子就把這頓飯……做糊!!!”
這不是烹飪。
這是保護。
造化鍋內的暗紅火焰並沒有燒傷他們,反而形成了一層厚厚的油膜,將那些規則之力隔絕在外。
鍋裡是人間煙火,亂糟糟,油膩膩。
鍋外是絕對廚房,冷冰冰,白茫茫。
轟隆!
兩個領域發生了劇烈的碰撞。
造化鍋裡冒出的黑煙,帶著嗆人的辣椒味、銅臭味、鹹菜味,像是一條條黑龍,瘋狂侵蝕著那個潔白無瑕的世界。
瓷磚開裂。
手術燈閃爍。
古塵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自己完美的廚房被弄髒,看著那些代表著低階、粗俗的油煙在空氣中瀰漫。
“不可饒恕……”
古塵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無數種野獸咀嚼骨頭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面板撕裂。
並沒有鮮血流出。
從他體內鑽出來的,是無數張長滿了利齒的嘴,和無數只揮舞著刀叉的手。
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是一個由純粹食慾構成的怪物。
【暴食聚合體·古塵真身】。
“我要吃了你!”
怪物咆哮,那張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口猛地張開,對著葉驚鴻,對著那口還在冒著黑煙的大鍋,狠狠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