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號在旋轉。
不是那種遊樂園裡的旋轉木馬,而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裡的襪子。
儀表盤上的指標全部崩斷,紅色的警報燈不再閃爍,而是常亮,像是一隻只充血的死魚眼。
“別轉了!朕的假牙都要甩飛了!”
天帝死死抱住控制檯的立柱,整個人橫在半空,那兩顆剛鑲的金牙在離心力作用下正試圖脫離牙床。
葉驚鴻站在船頭,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
他盯著前方那個巨大的黑洞。
那不是黑洞。
沒有任何天體物理學能解釋這種結構。那是一張嘴。一張沒有嘴唇、沒有牙齒、只有純粹黑暗的深淵巨口。
周圍的時間長河不是流進去的,是被吸進去的。
那些代表著歷史的畫面碎片——秦始皇的兵馬俑、白堊紀的恐龍、甚至還沒發生的未來科技城,統統被那張嘴嚼碎,變成最原始的虛無。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不再是那種欠揍的電子音,而是一種瀕臨宕機的電流聲。
【警告!檢測到概念級生物!】
【目標:美食榜第二名·暴食之祖·饕餮(概念版)。】
【狀態:極度飢餓。】
【屬性:吞噬一切。包括時間、空間、因果、邏輯……以及你的炒飯。】
“概念版?”
哪吒吐出一口酸水,艱難地抬起頭,“這玩意兒怎麼打?我的火尖槍捅過去連個響聲都沒有!”
就在剛才,這熊孩子試著射了一發三昧真火。
火焰剛離體,就沒了。
不是熄滅,是被“吃”掉了。連帶著那團火焰存在過的概念,都從這個宇宙中消失了。
“打不了。”
葉驚鴻解下腰間的鍋鏟,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是個純粹的‘飢餓’概念。你餵它炸彈,它覺得是爆米花;你餵它能量,它當成紅牛喝。”
南天門號距離那張巨嘴只剩不到三千米。
飛船的外殼開始虛化。
船尾的噴射器已經消失了,變成了饕餮胃裡的一縷飽嗝。
“那怎麼辦?等死?”絕絕子臉色煞白,手裡的防腐劑噴霧都在抖。
“作為一個廚子,面對餓死鬼,只有一個辦法。”
葉驚鴻從懷裡掏出那個剛剛繳獲的戰利品——【時間沙漏調料瓶】。
金色的細沙在瓶子裡流動,卻永遠流不完。
“把它撐死。”
葉驚鴻猛地轉身,看向阿呆。
“阿呆!揉麵!”
“哪吒!燒水!”
“咱們給這位老祖宗,做一碗永遠吃不完的面!”
阿呆沒有廢話。
他手中的菜刀嗡鳴,這一次,刀意不再是殺伐,而是連線。
葉驚鴻擰開沙漏,將那些金色的時間之沙倒進造化鍋。
沒有加水。
時間本身就是流體。
他在鍋裡瘋狂揉搓,將那些無形的時間揉成了一團金色的麵糰。
“拉!”
葉驚鴻抓住麵糰的一頭,猛地向後一扯。
麵條飛出。
“切!”
阿呆出刀。
這一刀,超越了維度的限制。
他切的不是麵條的寬度,而是麵條的空間結構。
刀鋒沿著麵條的表面劃過,將原本雙面的麵條,強行扭曲、連線、融合。
單面。
只有一個面。
【因果迴圈·莫比烏斯環面】。
這根麵條沒有盡頭,沒有開始,首尾相連,在鍋裡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死迴圈。
“下鍋!”
哪吒三頭六臂按在鍋底,三昧真火轟然爆發。
鍋裡的水沸騰了。
那根金色的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它沒有斷裂,反而越煮越長,越煮越亮。
它在自我複製。
因為它是一個迴圈,煮熟了一段,另一段又生了出來。
“來了!”
南天門號已經滑到了饕餮的嘴邊。
那股腥臭的、帶著腐朽時間味道的氣息,已經噴到了眾人臉上。
天帝已經閉上了眼,嘴裡唸叨著銀行卡密碼當遺言。
“吃吧你!”
葉驚鴻單手抓起那根無限長的麵條的一端(雖然理論上它沒有端點,但葉驚鴻抓住了那個概念上的‘頭’),像揮舞鞭子一樣,狠狠甩向那張深淵巨口。
嗖!
金色的麵條劃破虛空,精準地鑽進了饕餮的嘴裡。
咕咚。
一聲吞嚥的巨響震徹時間長河。
饕餮本能地開始吸。
這是它的設定,這是它的概念。只要有東西進嘴,就必須吃下去。
吸溜——!
麵條被吸進去一萬公里。
饕餮覺得還沒飽,繼續吸。
又是一萬公里。
還是沒頭。
再吸。
越吸越長。
那根麵條在它的食道里、胃裡、腸子裡形成了一個閉環。它吞下去的那一頭,不知何時又從它的喉嚨口冒了出來,變成了它正在吞的新麵條。
饕餮的動作僵住了。
那個巨大的黑洞開始劇烈顫抖。
它的邏輯核心崩潰了。
【我在吃嗎?】
【是的。】
【吃完了嗎?】
【沒有。】
【飽了嗎?】
【好像飽了,又好像沒飽。】
這種死迴圈對於一個依靠單一概念存在的生物來說,是致命的病毒。
原本瘋狂吞噬的吸力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反向的嘔吐感。
“機會!”
葉驚鴻大吼一聲,雙手死死拽住麵條露在外面的一截。
“拔河!”
“把它肚子裡的油水給老子拽出來!”
哪吒衝上來,六隻手抓住麵條。
阿呆衝上來,單手握住。
就連天帝也看出了便宜,這老頭嗷嗷叫著撲上來,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一二三!拉!”
崩!
麵條繃得筆直。
巨大的饕餮在虛空中掙扎,想要把麵條吐出來,又捨不得嘴裡的美味;想要吞下去,又怎麼也吞不完。
它就像是一條貪吃的魚,被葉驚鴻這個釣魚佬死死鉤住了腮幫子。
滋滋滋——!
金色的光芒順著麵條倒流回來。
那是饕餮吞噬了億萬年的時間精華,是宇宙中最純粹的能量。
“嗝——!”
一聲驚天動地的飽嗝。
那個遮蔽了整條時間長河的巨大黑洞,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迅速乾癟、縮小。
黑暗褪去。
光芒重現。
原本恐怖的暴食之祖,此刻變成了一隻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肚子圓滾滾的小黑狗。
它趴在甲板上,嘴裡還叼著那根沒吃完的麵條,四條小短腿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眼神渙散。
顯然是被撐傻了。
“這就……完了?”
哪吒鬆開手,看著地上的小黑狗,有點不敢相信。
“汪。”
小黑狗打了個嗝。
噗。
一張金色的卡片被它吐了出來。
卡片上沒有沾染任何口水,反而散發著一種神聖的光輝。
葉驚鴻撿起卡片。
上面用某種古老的文字寫著一行字,但在葉驚鴻眼裡自動翻譯成了中文:
【萬界最後晚餐·主廚選拔賽】
【入場券:】
【地點:時間盡頭·原初廚房】
“原來如此。”
葉驚鴻彈了彈卡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之前的深海章魚,那個甚麼毒舌王,還有這隻貪吃狗,都只是海選考官。”
“只有把考官做服了,才有資格進決賽。”
他低頭看向那隻小黑狗。
小黑狗正用一種討好的眼神看著他,尾巴搖成了螺旋槳。
“這狗咋辦?”哪吒蹲下來戳了戳狗肚子,“能燉了嗎?”
“燉個屁,全是皮包骨頭。”
葉驚鴻一腳把狗踢給正在數錢的天帝。
“老頭,給你個任務。以後這玩意兒就是咱們大排檔的垃圾桶。不管甚麼剩菜剩飯,哪怕是核廢料,都餵給它。”
天帝一臉嫌棄地拎著狗脖子:“朕乃三界至尊,你讓朕去遛狗?這傳出去朕的面子往哪……”
“嘔。”
小黑狗突然張嘴,吐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晶體。
那是【時間結晶】。
在黑市上,這一塊能買下一個星系。
天帝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晶體揣進懷裡,然後用袖子溫柔地擦了擦狗頭,臉上綻放出慈父般的笑容。
“乖孫子!餓不餓?朕那裡還有半塊吃剩的蟠桃,這就給你拿!”
危機解除。
南天門號穿過了那片原本屬於饕餮的關隘。
前方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混亂的碎片,也不再是流動的長河。
這裡是盡頭。
一片絕對的虛無之中,漂浮著一座宏偉的島嶼。
島嶼上沒有宮殿,沒有圍牆。
只有一張巨大無比的餐桌,擺在島嶼正中央。
餐桌旁,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們。
南天門號緩緩降落。
葉驚鴻跳下飛船,一步步走向那張餐桌。
那個背影很熟悉。
不是身形熟悉,而是那種氣質。
那種常年混跡在油煙裡,身上帶著蔥花味,手裡握著鍋鏟就能懟天懟地的氣質。
那人穿著一套和葉驚鴻一模一樣的白色廚師服。
甚至連袖口那一塊洗不掉的醬油漬位置都一樣。
聽到腳步聲。
那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年輕、英俊,卻寫滿了滄桑的臉。
他手裡拿著一把鍋鏟。
那鏟子通體漆黑,泛著古銅色的光澤,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和葉驚鴻背後的造化鍋如出一轍。
只不過,那把鏟子更舊,更破,像是炒碎過無數個世界。
“你終於來了。”
那人看著葉驚鴻,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就像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的‘替補’。”
他抬起手裡的鏟子,指了指那張空蕩蕩的餐桌。
“我是第一代穿越者,也是第一任廚神。”
“這頓最後的晚餐,主廚是你。”
那人的笑容裡透著一絲詭異的解脫。
“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
“是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