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毒舌王跪倒在虛空中,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那坨黑乎乎、黏糊糊、散發著詭異熱氣的混合物順著食道滑下去,不僅僅是填滿了胃,更是直接轟進了他的資料核心。
苦。
那是黑泥王積攢了億萬年的怨念,比連續加了三個月班還沒拿到加班費還要苦,苦得讓人想原地躺平。
臭。
那是鯡魚罐頭在時間盡頭發酵後的腐爛氣息,臭得像是把整個宇宙的下水道都塞進了鼻孔,讓人恨不得把嗅覺神經連根拔起。
但在這極致的苦與臭之間,卻夾雜著一股霸道至極的香。
那是恆星煨熟的黑洞吞噬獸,每一絲肉纖維裡都鎖著足以填滿黑洞的滿足感,是那種大口吃肉、滿嘴流油的原始快樂。
三種截然相反、甚至互相沖突的味道,此刻卻在他的味蕾上跳起了踢踏舞。
沒有邏輯。
不講道理。
但這該死的味道,竟然讓他那顆由精密電路構成的心臟,久違地泵出了滾燙的機油。
滋滋滋——
毒舌王手中的那支紅色評分鋼筆瘋狂震動。
筆尖在虛空中亂劃,試圖給這道菜定性。
【垃圾?】不,太香了。
【珍饈?】不,太臭了。
【資料錯誤……邏輯悖論……無法定義……】
咔嚓。
那支代表著宇宙美食界最高權威、從未出過錯的評分鋼筆,因為無法處理這種極端的情感資料,直接炸了。
紅色的墨水噴湧而出,濺了毒舌王一臉。
他那張原本冷漠、潔淨、高高在上的臉,此刻紅一塊白一塊,滑稽得像個剛表演完雜技的小丑。
“我想起來了……”
毒舌王沒有去擦臉上的墨水。
兩行清淚順著鏡片滑落,在滿臉的墨跡中沖刷出兩道白痕。
“小時候……媽媽做的紅燒肉……也是這個味道……”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再是冰冷的電子合成音,而是帶著顫抖的哭腔。
“那天她忘了看火,肉燒焦了,苦得要命。但我吃得很開心,因為那是……家。”
“這不是標準。”
“這是……零分。”
嗡。
懸浮在他頭頂那個巨大的鮮紅“0”分標誌,突然開始旋轉。
越轉越快。
最後橫了過來。
變成了代表無限的——“∞”。
零分即無限。
沒有標準,才是最高的標準。
“瘋了!指揮官瘋了!”
銀叉號戰艦內部,警報聲淒厲刺耳。
主控臺上,一個沒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張全息投影面孔的AI副官接管了許可權。
“檢測到指揮官遭受嚴重精神汙染,判定為‘味覺失格’。”
AI副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如同深空中的絕對零度。
“啟動緊急淨化程式。”
“目標:大排檔及叛變指揮官。”
“執行方案:毀滅。”
咔咔咔——!!!
那艘潔白無瑕、如同餐叉般的巨型戰艦,表面翻開無數個發射口。
不再是那種溫和的評分光束。
黑洞洞的炮口裡,凝聚著足以抹平星系的湮滅能量。
那是為了維護“絕對秩序”而準備的終極手段。
“小的們!”
葉驚鴻站在南天門號的甲板上,看著那漫天亮起的炮火,嘴角咧開一個囂張的弧度。
他反手握住鍋鏟,指了指那口大黑鍋裡剩下的殘渣。
“人家要請咱們吃炮彈。”
“咱們也不能小氣。”
“上菜!”
“把這些‘零分垃圾’,餵給那些高貴的飛船!”
“得令!”
哪吒早已按捺不住。
他腳下風火輪轟鳴,三頭六臂齊張,六隻手像是挖掘機一樣,從鍋裡挖起一團團黑乎乎、黏答答的剩菜。
“吃小爺一記——黯然銷魂飯!”
嗖嗖嗖!
無數團裹挾著虛空墨汁、苦瓜汁和烤肉碎屑的“炮彈”,呼嘯著劃破長空。
阿呆也沒有閒著。
他倒轉菜刀,用寬厚的刀背狠狠拍擊鍋底。
震動波將鍋底那層萬年油垢震飛,化作漫天油雨,緊隨其後。
這是最原始的汙穢。
也是最純粹的煙火。
砰!啪!滋啦!
潔白無瑕的銀叉號戰艦,瞬間變成了大型塗鴉現場。
剩菜糊在精密的感測器上。
油垢封住了能量炮口。
那種混亂、無序、充滿了強烈個人情緒的味道,順著飛船的外殼滲透進去,直接鑽進了AI副官的資料流。
【警告!檢測到未知資料入侵!】
【資料型別:‘真香’、‘再來一口’、‘想媽媽了’、‘不想上班’……】
【邏輯衝突!無法解析!】
銀叉號的主控室內,原本閃爍著冷光的螢幕突然變得五彩斑斕。
那些死板的程式程式碼,在這股龐大的情感資料衝擊下,竟然開始自我懷疑。
為甚麼要毀滅?
毀滅了還能吃到這麼香的東西嗎?
做飛船的意義是甚麼?難道不是為了送外賣嗎?
滋……滋……
AI副官的那張全息臉龐開始扭曲,最後定格在一個極其詭異的表情上——像是想笑,又像是餓了。
“邏輯……崩潰……”
“加入……飯局……”
“真……香……”
所有的炮口,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垂了下來。
就像是吃飽了飯不想動彈的鹹魚。
艙門開啟。
那些穿著筆挺白色制服的廚師兵們,扔掉了手裡的天平、量杯和遊標卡尺。
他們從口袋裡、鞋底裡、帽子裡,掏出了私藏已久的辣條、泡麵、甚至還有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瓜子。
“解放了!終於不用數米粒了!”
“老子要吃重油重辣!老子要吃變態辣!”
“乾杯!”
星空中,原本劍拔弩張的戰場,瞬間變成了一場跨越維度的露天野餐。
毒舌王從地上爬起來。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紅墨水,但這並沒有讓他看起來體面多少,尤其是那條長長的舌頭,因為剛才吃得太急,現在縮不回去了,就那麼耷拉在外面,顯得格外滑稽。
他飄到葉驚鴻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闆。”
毒舌王說話有些漏風,但這並不影響他語氣的誠懇。
“我悟了。”
“以前我是毒舌王,以後,請叫我‘大嘴吃貨’。”
“我想入夥。”
葉驚鴻挑了挑眉,手裡的鍋鏟轉了個花。
“入夥可以,但我這不養閒人。你會幹啥?刷碗還是端盤子?”
“我有情報。”
大嘴吃貨神神秘秘地湊近,那條長舌頭差點甩到葉驚鴻臉上。
“老闆,你不是要找萬界最強食材嗎?”
“這排行榜前三名,根本不在現實宇宙。”
他指了指頭頂那片混亂的星空,又像是透過星空,指著某種更虛無縹緲的存在。
“它們藏在【時間長河】的上游。”
“那幫老傢伙,正在截斷時間的流動。”
“他們要用整個宇宙的時間作為燃料,烹飪一道名為‘永恆靜止’的終極料理。”
話音剛落。
嗡——!!!
一股詭異的波動掃過全場。
原本還在狂歡的廚師兵、還在數錢的天帝、還在啃骨頭的哪吒,動作突然慢了下來。
就像是看影片被按下了0.5倍速。
緊接著是倍速。
星空中的色彩開始褪去。
那個慘綠色的恆星變成了灰色,五彩斑斕的星雲變成了黑白。
世界正在變成一張靜止的老照片。
南天門號的儀表盤瘋狂亂轉,指標倒著走,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警告!時間流速異常!】
【警告!當前區域正在被‘格式化’!】
【警告!我們正在變成歷史!】
葉驚鴻低頭。
他看到自己握著鍋鏟的手臂正在失去血色,面板變成了灰白的相紙質感。
那種感覺很冷。
不是溫度的冷,是存在的冷。
就像是你明明還活著,卻已經被掛在了牆上,成了供人瞻仰的遺像。
“想把我們變成照片?”
葉驚鴻猛地抬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並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了一團比恆星還要熾熱的火。
那是廚子的怒火。
做飯講究的就是火候,就是時間。
把時間停了,那飯還怎麼熟?那肉還怎麼爛?
“沒門!”
葉驚鴻大喝一聲,聲音穿透了那層死寂的黑白濾鏡。
“哪吒!點火!”
“阿呆!磨刀!”
“造化鍋,給我——‘炒’動時間!”
他沒有用甚麼時間法則,也不懂甚麼量子力學。
他只知道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熱運動。
只要溫度夠高,分子就會運動。
只要運動夠劇烈,靜止就會被打破。
這就是熵增。
這就是炒菜的真理!
轟!
哪吒雖然動作遲緩,但眼裡的火光未滅。
他拼盡全力,張嘴噴出一口三昧真火。
火焰是灰白色的,但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因為葉驚鴻那股狂暴的意志,硬生生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紅。
阿呆動了。
他在黑白的世界裡揮刀。
不是砍人,而是砍空氣。
一秒鐘,一億次摩擦。
刀刃與凝固的時間壁壘瘋狂碰撞,激起漫天火星。
那是物理層面的加熱。
“起鍋!”
葉驚鴻雙手抱住那口巨大的造化鍋,就像是抱住了一個正在膨脹的宇宙。
他把南天門號當成了鏟子,把這片靜止的星域當成了食材。
翻炒!
顛勺!
“給老子動起來!!!”
滋啦——!!!
一聲彷彿布帛撕裂的巨響。
那層籠罩在世界表面的黑白濾鏡,被硬生生燙穿了一個大洞。
色彩像洪水一樣湧了進來。
紅的火,綠的光,黑的鍋,還有那金燦燦的油花。
靜止的時間被高溫融化,化作一條奔騰咆哮的長河,出現在眾人腳下。
河水不是水,是無數個流動的瞬間,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混合體。
“坐穩了!”
葉驚鴻一腳踹在油門上。
南天門號發出一聲歡快的轟鳴,尾部噴出的不再是尾焰,而是絢爛的時間粒子流。
它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鮭魚,帶著一船的煙火氣,狠狠撞進了那條時間長河。
“下一站!”
葉驚鴻站在船頭,迎著撲面而來的歲月風暴,舉起手中的鍋鏟。
“我們要去吃——‘過去’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