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翅膀炸了。
金黃酥脆的表皮在紅光中崩解,滾燙的油脂像是一場金色的雨,滋啦啦地灑在冰冷的隕石帶上。
那一刻,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烤肉被毀的焦糊味,還有所有吃貨心碎的聲音。
“暴殄天物!”
哪吒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喉嚨裡發出野獸被搶食後的低吼。
沒有給眾人哀悼那隻雞翅的時間。
星空深處的空間像是一塊被餐刀劃開的牛排,整齊地向兩側捲曲。
一艘巨大的、銀白色的戰艦緩緩駛出。它的造型極其詭異,不像飛船,更像是一把長達萬里的銀質餐叉,叉尖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緊接著,數百艘小型護衛艦躍遷而出。
沒有猙獰的炮管,沒有粗獷的裝甲。這些飛船潔白無瑕,表面光滑得連一顆宇宙塵埃都掛不住。透過舷窗,可以看到裡面的船員全都穿著筆挺的白色制服,戴著高高的廚師帽,手裡拿的不是武器,而是精密的天平、量杯和遊標卡尺。
【皇家禮炮艦隊】。
宇宙美食協會最頂尖的執法隊。
他們不負責做飯,只負責制定“吃”的標準。
滋——
旗艦“銀叉號”的艙門無聲滑開。
一個男人飄了出來。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那支足有成人大腿粗的紅色鋼筆,以及他那條長得有些離譜的舌頭。
那舌頭垂在胸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分佈著成千上萬個微型感測器,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捕捉著每一顆分子的味道。
【美食評論家·毒舌王】。
他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隻還在冒煙的殘缺烤雞,鏡片上閃過一道資料流。
“粗糙。”
毒舌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了整片混亂星域,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判感。
“油脂分佈不均,表皮厚度誤差超過毫米,內部溫度過高導致蛋白質纖維老化。”
他推了推眼鏡,手中的紅色鋼筆在虛空中劃過一道刺眼的紅線。
“這種垃圾,也配叫食物?”
“賠我的雞!!!”
一聲怒吼炸響。
哪吒瘋了。
他為了這頓飯,把自己當衛星掛在黑洞鳥嘴邊轉了半個鐘頭,餓得前胸貼後背,現在居然被人一炮轟了?
轟!
風火輪噴出兩道長達萬丈的烈焰,哪吒化作一道紅光,手中火尖槍裹挾著足以洞穿星辰的殺氣,直刺毒舌王的咽喉。
“你知道小爺為了這口肉有多努力嗎?!”
毒舌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揮動手中的紅色鋼筆,在面前的虛空中寫下了一個巨大的、鮮紅的數字。
【0】。
“粗魯的烹飪方式,零分。”
嗡——
這一筆落下,彷彿是某種至高無上的規則降臨。
哪吒那氣勢洶洶的衝鋒戛然而止。
不是被擋住了,而是失效了。
他手裡的火尖槍突然變得軟綿綿的,原本堅硬的神鐵像是變成了煮過頭的麵條,槍尖上的三昧真火噗嗤一聲熄滅,化作一縷青煙。
“這……這是甚麼妖法?!”
哪吒驚恐地看著自己手裡那根耷拉下來的“麵條槍”,用力甩了甩,卻怎麼也硬不起來。
“這不是妖法,這是規則。”
毒舌王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滿是輕蔑,“根據《米其林星際標準》第74條,任何不符合衛生規範、帶有暴力情緒的廚具,皆被判定為‘不合格’。”
“既然是不合格的廚具,自然無法傷人。”
全場死寂。
這就是正規軍的壓制力。
他們不跟你講物理,不跟你講靈力,他們只跟你講“標準”。
毒舌王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流著哈喇子的苦瓜獄卒,掃過滿身黑泥的黑泥王,最後落在葉驚鴻身上。
“宇宙美食,必須優雅,必須精準。”
他張開雙臂,身後的銀色艦隊同時亮起潔白的燈光,將這片混亂骯髒的星域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慘白。
“重量誤差不得超過微克。”
“擺盤必須符合黃金分割定律。”
“每一份食材,都必須擁有三代以上的純正血統證書。”
毒舌王手中的鋼筆指向葉驚鴻,那長長的舌頭捲動了一下,發出一聲響亮的咂舌聲。
“而你們……”
“一群穿著人字拖、滿身油煙味、只會用蠻力處理食材的野路子。”
“全是零分垃圾。”
滴滴滴——
紅色鋼筆頂端的紅寶石亮起,一道紅色的鐳射束開始在葉驚鴻身上掃描。
【掃描物件:葉驚鴻。】
【著裝:大褲衩、人字拖(嚴重違規)。】
【衛生狀況:雙手沾滿油脂、衣領處有陳年醬漬(極度惡劣)。】
【烹飪手法:手撕、亂燉、毫無章法(反人類)。】
毒舌王看著投影出來的資料,搖了搖頭,手中的鋼筆高高舉起。
“綜上所述。”
“你不僅是零分,更是美食界的恥辱,是玷汙神聖廚房的汙點。”
“予以抹殺。”
滋!
鋼筆尖端射出一道粗大的紅光。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光束。
那是“差評具象化”的攻擊。
只要被擊中,被攻擊者就會被貼上“劣質”、“過期”、“不可回收垃圾”的標籤,遭受因果律層面的社會性死亡,甚至直接從物理層面被清除。
“慢著!”
一道金光閃過。
天帝從角落裡撲了出來。
老頭雖然貪財,但也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要是葉驚鴻掛了,誰給他發工資?誰帶他去撈金?
“這位長官!有話好說!何必動刀動槍呢?”
天帝一臉諂媚,熟練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把刻著龍紋的仙晶幣,雙手捧著遞到毒舌王面前。
“這點小意思,拿去給弟兄們買點潤滑油,保養保養飛船。咱們都是體面人,這評分能不能通融一下?打個六十分及格就行……”
毒舌王低頭,看了一眼那一堆閃閃發光的仙晶。
感測器舌頭伸出,在錢幣上舔了一下。
“呸。”
他吐了一口唾沫。
“含銅量超標,鑄造工藝粗糙,表面附著大量細菌。”
“零分貨幣。”
嘩啦。
天帝手裡的仙晶幣瞬間失去了光澤,變成了和廢鐵無異的石頭,碎了一地。
“朕的錢……”
天帝兩眼一翻,捂著胸口就要暈過去。
紅光沒有絲毫停頓,直奔葉驚鴻的面門。
葉驚鴻沒有躲。
他站在南天門號的甲板上,手裡甚至還捏著半塊沒來得及扔掉的雞骨頭。
面對那道足以抹殺一切存在的“差評光線”,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標準?”
葉驚鴻手腕一翻。
那口背在身後的、黑乎乎的、甚至鍋底還粘著一層厚厚油垢的造化鍋,被他擋在了身前。
“老子的標準只有一個——”
“好吃!”
轟——!!!
紅光重重轟擊在造化鍋的鍋底上。
沒有爆炸。
沒有貫穿。
那道代表著絕對秩序、絕對潔淨、絕對理性的紅光,在接觸到鍋底那層萬年油垢的瞬間,竟然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煙火氣。
那是億萬次爆炒、無數種調料、無數個食客的口水和汗水混合而成的“汙漬”。
在潔癖看來,這是骯髒。
但在食客看來,這是歲月的包漿,是味道的靈魂。
它是“絕對標準”的剋星。
“甚麼?!”
毒舌王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終於變了色。
他手中的鋼筆劇烈顫抖,顯示屏上瘋狂彈出亂碼。
【警告!無法解析!】
【警告!目標防禦層成分過於複雜!】
【檢測到未知元素:媽媽的味道、深夜的慰藉、失戀的眼淚、加班後的泡麵……】
【系統邏輯崩潰!】
“你的舌頭是用來測資料的。”
葉驚鴻單手撐住大鍋,一步跨出。
他身上的油煙味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戰甲,與那滿天的消毒水味分庭抗禮。
“而我的舌頭,是用來吃飯的!”
與此同時。
懸浮在半空的那架直播無人機,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
直播間炸了。
彈幕像是一場遮天蔽日的暴雪,蓋住了所有的畫面。
【去你大爺的標準!老子就要吃叫花雞!】
【那可是黑洞吞噬獸啊!我都聞到味兒了,你給我毀了?】
【還我大排檔!還我煙火氣!】
【零分?我看你才是零分!吃飯不為了爽難道為了做實驗嗎?】
【兄弟們!把力量借給主播!幹翻這個裝逼犯!】
轟隆隆——
無數道看不見的絲線,穿透了維度的壁壘,從諸天萬界匯聚而來。
那是信仰之力。
是每一個深夜在大排檔擼串的靈魂,是每一個在路邊攤捧著熱湯麵的凡人,對“吃”最原始、最純粹的渴望。
這股力量灌入葉驚鴻體內。
他手中的鍋鏟開始發光。
不是那種神聖的白光,而是一種油汪汪、暖洋洋、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的金黃色光芒。
葉驚鴻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灶火。
他不再是被動的防守者。
此刻,他是萬界食客的代言人,是人間煙火的守門人。
“既然你喜歡打分。”
葉驚鴻大喝一聲,手中的鍋鏟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
“那老子就做一道讓你沒法打分的菜!”
他猛地一跺腳。
南天門號甲板上的殘渣飛起。
那是剛才被轟碎的叫花雞碎片,混合著黑泥王身上掉下來的絕望黑泥,還有空氣中殘留的鯡魚罐頭臭氣。
“哪吒!借火!”
哪吒雖然槍軟了,但火還在。
他張嘴噴出一口憤怒的三昧真火。
“阿呆!剁碎!”
阿呆手中的菜刀不受規則影響,因為他的刀意早已超越了形式。
刷刷刷!
所有的殘渣在空中被剁成肉泥。
葉驚鴻手中的鍋鏟瘋狂翻炒。
黑的、黃的、綠的。
香的、臭的、苦的。
所有的味道被強行糅合在一起,沒有任何擺盤,沒有任何美感,甚至看起來像是一坨不可名狀的嘔吐物。
但這坨東西里,包含著眾生的情緒。
有哪吒的憤怒,有天帝的貪婪,有黑泥王的絕望,還有食客們的渴望。
“出鍋!”
葉驚鴻根本沒用盤子。
他直接用鍋鏟剷起那一坨黑乎乎的東西,腰部發力,像是在投擲標槍一樣,對著高空中的毒舌王狠狠甩了過去。
“吃!!!”
“這叫——【眾生皆苦·剩菜盲盒】!”
那一坨東西呼嘯著劃破長空,帶著一股足以扭曲現實的味道。
毒舌王下意識地舉起鋼筆,想要寫下“負分”。
但他的手僵住了。
因為他的感測器舌頭,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甚麼味道啊?
那是混亂。
那是無序。
那是生活本身。
啪。
剩菜盲盒精準地糊在了毒舌王的臉上,順著他張大的嘴巴塞了進去。
“唔——!!!”
毒舌王瞪大了眼睛。
他想吐。
但那股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喉嚨鑽進了胃裡,鑽進了大腦,鑽進了靈魂。
那是臭豆腐的腐朽,那是蜂蜜的甜膩,那是苦瓜的艱辛,那是烤肉的滿足。
那是他那精密、潔淨、無菌的一生中,從未體驗過的——髒亂差的快樂。
噹啷。
巨大的紅色鋼筆從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
毒舌王那條長長的舌頭開始不受控制地打結,原本冷漠的電子眼中,露出了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恐懼與狂喜的神色。
他的身體在顫抖。
那是味蕾在爆炸。
“這……這是甚麼……”
毒舌王跪在虛空中,雙手抓著自己的喉嚨,聲音嘶啞而顫抖。
“為甚麼我的評分系統……爆表了?”
“為甚麼……我想哭……又想笑……”
“為甚麼……我想再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