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白。
南天門號像是闖入了一間剛剛消完毒的手術室,又或是一座用漢白玉堆砌的神殿。這裡聞不到那股貫穿一路的酸臭味,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油膩感。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高階衛生間特有的味道。
葉驚鴻站在船頭,眯起眼。
前方那道光門的中央,站著那位白袍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慈祥得像年畫裡的壽星公。但他手裡那根法杖實在太過搶眼——通體潔白,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珍珠,無數條柔軟、潔白、且帶有某種神聖符文的長條紙帶,正圍繞著法杖緩緩盤旋。
捲紙法杖。
“到了。”
老者將法杖往虛空中輕輕一頓。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噗”。
那是氣密性極好的活塞拔出的聲音。
漫天飛舞的白色紙帶瞬間編織成一張大網,攔住了南天門號的去路。
“貧道淨壇。”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比瓷磚還要白的牙齒,“此乃‘食之盡頭’,亦是‘輪迴之始’。按照規矩,想過此門,需留下一物。”
“過路費?”
天帝一聽這話,原本還在裝死的身體瞬間彈了起來。
他熟練地從那個已經癟了一半的乾坤袋裡掏出幾塊金燦燦的磚頭。這可不是凡間的黃金,這是他在某次神魔大戰中順來的“庚金之精”,重得能壓塌一座山。
“老神仙,懂規矩,都懂。”
天帝一臉諂媚,雙手捧著金磚遞了過去,“這點小意思,拿去買點茶喝。”
淨壇使者看都沒看一眼。
他手中的法杖輕輕一揮。
啪。
金磚被一道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抽飛,化作流星消失在茫茫白光中。
“庸俗。”
老者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這裡是消化系統的終點,講究的是綠色、環保、無公害。你拿這些重金屬超標的玩意兒出來,是想堵塞下水道嗎?”
天帝捂著胸口,心疼得直抽抽。
“那這個呢?”
哪吒跳上船舷,手腕一抖,火尖槍槍頭冒出三昧真火,“小爺這把槍,可是太乙真人煉製的,火力賊猛,送你防身!”
“胡鬧。”
老者眉頭一皺,法杖上的捲紙瞬間伸長,將哪吒連人帶槍裹成了木乃伊,“易燃易爆物品嚴禁排放!你想把這括約肌炸爛不成?”
哪吒嗚嗚亂叫,卻動彈不得。
“既不要錢,也不要兵器。”
葉驚鴻走上前,將手裡那塊已經冷卻的青銅石板拋了拋。
石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他掌心。
那種滾燙的觸感雖然消失了,但上面殘留的意念卻無比清晰。
消化。
吸收。
排洩。
這不是簡單的生理過程,這是宇宙最本源的能量守恆。
“吃了就要拉,這是天道。”葉驚鴻看著老者,“你想讓我們證明,這頓飯沒白吃?”
淨壇使者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不錯。食物的終點不是消失,而是轉化。你們一路吞噬、烹飪、吸收,若是隻留下一身贅肉,那便是暴殄天物。”
老者指了指身後那道緊閉的光門。
“若無回饋,此門不開。”
“回饋……”
葉驚鴻笑了。
他解下圍裙,隨手扔在一邊。
“阿呆,把垃圾桶拿來。”
阿呆愣了一下,但還是轉身鑽進後廚。片刻後,他拖著一個巨大的泔水桶走了出來。
桶裡裝的不是剩菜剩飯。
那是這一路上,葉驚鴻做菜時切下來的邊角料。
帶著泥土的蔥根、削掉的蘿蔔皮、剔除的蝦線、還有那隻炎魔闌尾被淨化後剩下的幾塊焦炭藥渣。
這些東西在任何人眼裡都是垃圾。
但在葉驚鴻眼裡,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歸宿。
“起鍋。”
葉驚鴻沒有用火。
他單手托起那口大黑鍋,將那一桶“垃圾”倒了進去。
沒有加水,沒有放油。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貼在鍋底。
體內的神力開始逆轉。不再是那種掠奪式的吞噬,而是一種溫和的、釋放性的引導。
鍋裡的殘渣開始分解。
蘿蔔皮化作了清氣,蔥根變成了生機,蝦殼還原成鈣質,藥渣沉澱為厚重的土元素。
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了出來。
不香。
甚至有點衝。
那是雨後泥土翻新的腥氣,是落葉腐爛在樹根下的發酵味,是莊稼地裡剛施完肥的……
生命的味道。
“【萬物歸元·農家肥什錦大雜燴】。”
葉驚鴻端著這鍋看起來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一步步走向老者。
天帝捏著鼻子後退:“董事長,你這是要潑糞啊?”
淨壇使者卻沒躲。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鍋裡那團黑泥,鼻翼微微抽動。
“好……好純粹的肥料。”
老者深吸一口氣,臉上竟然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取之於天地,還之於天地。不貪,不留,不執著。”
葉驚鴻手腕一翻。
嘩啦。
那一鍋“大雜燴”被倒入了老者身後那個潔白如玉的水池——淨化池。
黑泥入水。
沒有汙染池水,反而像是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暈染開來。
原本平靜的水面開始沸騰。
咕嘟咕嘟。
一株青翠欲滴的嫩芽破水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抽枝、展葉。
眨眼間。
一朵巨大的、散發著七彩光暈的蓮花在池中綻放。
蓮花中央,沒有蓮子,只有一團純淨到極致的能量本源。
“善。”
淨壇使者撫掌大笑,手中的捲紙法杖光芒大作,“懂得回歸本源,方為食神。這‘後門’,你們有資格走了。”
他高舉法杖,對著身後那道光門重重一揮。
“開閘!放行!”
轟隆隆——!!!
那道緊閉的、如同恆星般巨大的光門,開始震動。
那不是普通的門。
那是肌肉紋理構成的褶皺。
它在蠕動,在舒張。
一絲來自外界的星光,順著那緩緩張開的縫隙透了進來。
那是自由的光芒。
“抓穩了!”
葉驚鴻突然臉色一變。
他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不,是恐怖的氣息。
那是之前在腸道中被他用巴豆治好的那位便秘魔神。
憋了三個紀元。
那種積蓄已久的壓力,那種想要毀滅世界般的釋放欲,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吼——!!!”
遙遠的腸道深處,傳來了一聲足以震碎靈魂的咆哮。
緊接著。
狂風起。
那不是風。
那是一股混合了法則碎片、高壓氣體、以及魔神畢生功力的……
屁。
“臥槽!這是宇宙級的屁!”
葉驚鴻一把抓住控制檯,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
“阿呆!抱住柱子!”
“哪吒!別玩了!快把自己綁起來!”
轟——!!!!!!
聲音已經失去了意義。
那股氣流撞上南天門號的瞬間,所有的護盾像紙糊的一樣破碎。
推背感?
不。
這簡直是被一顆超新星在背後引爆了。
南天門號瞬間突破了光速,突破了空間壁壘,甚至突破了系統的資料監測上限。
“啊啊啊啊——朕的臉皮——!!!”
天帝整個人被吹得貼在了後艙壁上,那張老臉上的皮肉被狂風吹得像波浪一樣抖動,直接甩到了後腦勺。
哪吒的風火輪都被吹滅了,三頭六臂糾纏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只有淨壇使者。
這老頭顯然經驗豐富。
他在氣流襲來的瞬間,手中的捲紙法杖猛地一甩,一條長長的紙帶精準地纏住了南天門號的欄杆。
整個人像個風箏一樣掛在船尾,隨風飄蕩,嘴裡還發出一陣怪叫:“蕪湖——!起飛!”
噗——!
南天門號像一顆被高壓氣槍射出的子彈,從那道剛剛張開的括約肌巨門中噴射而出。
黑暗。
星光。
失重。
所有的感官在這一刻錯亂。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
南天門號終於擺脫了那股恐怖的推進力,翻滾著懸停在了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中。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咔咔聲。
“活……活著嗎?”
天帝顫巍巍地把臉皮從後腦勺扒拉回來,摸了摸還在狂跳的心臟。
葉驚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破碎的舷窗前,回頭望去。
那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震撼。
無法言喻的震撼。
那哪裡是甚麼“巨口”。
在他們身後極其遙遠的虛空中,漂浮著一個龐大到無法用光年計算的生物輪廓。
它像是一條魚,又像是一隻鳥。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星河。
而他們剛剛逃出來的那個所謂“巨口”,只不過是這隻生物體表無數個細胞中的一個微小氣孔。
“宇宙吞噬鯤……”
葉驚鴻喃喃自語。
原來,他們之前的經歷,所謂的食道、胃部、腸道,不過是在這隻巨獸的一個細胞裡打轉。
這才是世界的真相。
大到讓人絕望。
也大到讓人興奮。
“看那邊!”
阿呆突然指著飛船後方。
那股伴隨著他們一起噴射出來的“廢料”氣流,此刻正在星空中擴散。
那些被葉驚鴻“施肥”過的殘渣,那些魔神排出的“宿便黑金”,在真空環境中迅速冷卻、凝聚、坍縮。
引力產生。
物質聚合。
一顆顆嶄新的、散發著原始光芒的星球,正在那團渾濁的氣雲中誕生。
有的星球上燃起了火焰,那是哪吒留下的三昧真火殘渣。
有的星球上流淌著金色的河流,那是天帝被打飛的金磚粉末。
還有的星球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植物,那是葉驚鴻那鍋“農家肥”的功勞。
“造星……”
葉驚鴻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來巨口的排洩,就是宇宙的創世。”
“我們剛剛,給這片荒蕪的星域,施了一次肥。”
咔嚓。
腦海中傳來一聲脆響。
那塊早已融入他識海的青銅石板,徹底粉碎。
點點星光匯聚,化作一副全新的、更加宏大的星圖。
一個鮮紅的座標,在星圖的最中心閃爍。
【萬界食材源頭·後廚禁地】。
那是真正的主宰們做飯的地方。
那是連這隻宇宙吞噬鯤都想去偷吃一口的聖地。
“好地方。”
葉驚鴻舔了舔嘴唇,眼底的金光比遠處的恆星還要耀眼。
“灶臺是用恆星做的?那鍋得多大?炒出來的菜得有多香?”
“咳咳。”
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
眾人回頭。
只見那個淨壇使者老頭,正大搖大擺地坐在甲板上,手裡拿著葉驚鴻那把特製的豬鬃牙刷,在那刷牙。
“老頭?你怎麼還在?”哪吒瞪圓了眼睛。
“哎呀,退休了嘛。”
老頭吐出一口泡沫,那泡沫落地竟然化作了幾朵祥雲。
“守了幾個紀元的廁所……不對,是出口。老道我也想換換口味。”
他衝著葉驚鴻嘿嘿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老賴的味道。
“小夥子,手藝不錯。剛才那鍋肥料聞著挺香,下頓飯給老道整點正經的?”
葉驚鴻無奈地搖搖頭。
這船上,吃白食的越來越多了。
“嗚嗚嗚——!!!”
突然,一陣淒厲的哭聲打破了這和諧的氛圍。
天帝趴在舷窗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他指著窗外那些正在形成的新星球。
確切地說,是指著其中一顆閃爍著璀璨靈光的星球。
“朕的錢啊!朕的私房錢啊!”
“剛才那股屁把朕的箱子吹開了!全灑了!全變成礦了!”
“朕不想當創世神!朕只想當個守財奴啊!”
“朕資助了宇宙大爆炸!誰給朕報銷啊!”
葉驚鴻走過去,拍了拍老頭的肩膀。
“行了老張,格局開啟。”
他指著那個新座標。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看見那個‘後廚禁地’了嗎?聽說那裡的地板磚都是用神格鋪的。”
天帝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裡再次爆發出貪婪的金光。
“真的?”
“比真金還真。”
“那還等甚麼!”
天帝一骨碌爬起來,衝到駕駛臺,一腳踹開還在整理風火輪的哪吒。
“起駕!全速前進!”
“目標:後廚禁地!朕要去進貨!”
轟——!
南天門號尾部噴出一道藍色的流光。
哪怕滿身傷痕,哪怕前路未知。
但只要有餓著肚子的食客,有貪財的昏君,有暴躁的熊孩子,還有一個想把宇宙炒了的廚子。
這頓飯,就永遠不會散場。
“走著!”
葉驚鴻大笑一聲,菜刀指向那片未知的星海。
“給那些所謂的主宰上一課!”
“告訴他們,甚麼才叫真正的——”
“乾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