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不是那種曬太陽的暖,也不是靠近火爐的燙。
這裡的熱帶著一種病態的黏膩。
就像發高燒時裹在三層棉被裡,汗水剛滲出毛孔就被瞬間蒸乾,只留下一層細密的鹽粒。
南天門號那層引以為傲的“油煙護盾”,此刻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護盾表面開始軟化,像是一塊被扔進微波爐加熱過頭的黃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金色的油漬。
每一滴油漬落下,都在暗紅色的肉壁上燙出一個冒煙的黑坑。
“這溫度不對勁。”
哪吒抹了一把額頭,還沒碰到面板,汗水就已經汽化成了一縷白煙。
他腳下的風火輪都有些萎靡,那是遇到了比三昧真火更毒、更邪的火。
前方。
那片紅得發紫的絕地中央,盤踞著一團巨大的肉瘤。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被揉爛的麵糰,表面佈滿了還在跳動的青紫色血管和一個個即將破潰的膿包。
那些膿包裡流淌的不是膿液,而是綠色的毒火。
炎魔闌尾。
巨口體內所有無法排解的炎症、所有積壓的病痛,全都匯聚成了這隻怪物。
“嗷——!!!”
一聲尖嘯刺破了高溫的空氣。
沒有聲帶震動的質感,純粹是高頻能量摩擦產生的噪音。
炎魔動了。
它那臃腫的身軀劇烈顫抖,無數膿包同時炸裂。
噗噗噗!
漫天綠色的火雨劈頭蓋臉地砸向南天門號。
每一滴火雨裡都包含著濃烈的怨念。
那是作為無用器官被遺忘的憤怒。
那是隻能充當垃圾桶的絕望。
“擋不住了!”
天帝慘叫一聲,手裡的乾坤袋都被燙得捲了邊,他拼命往葉驚鴻身後縮,“這火有毒!朕的護體金光都被燒穿了!”
葉驚鴻沒動。
他站在駕駛臺前,單手穩住搖晃的船身,另一隻手握著那把菜刀,刀柄滾燙。
“阿呆。”
葉驚鴻盯著那團瘋狂蠕動的爛肉。
“看清了嗎?”
阿呆一直沒說話。
他那雙平時看起來有些呆滯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炎魔身上那些跳動的血管,盯著那些毒火噴湧的節點。
手中的菜刀嗡嗡作響,那不是恐懼,是興奮。
是遇到疑難雜症時的手癢。
“生病了。”
阿呆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壞掉的肉,要切掉。”
葉驚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正解。”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臺手術。”
“要是直接弄死它,這盲腸就穿孔了,到時候腹膜炎一發作,咱們都得給這巨口陪葬。”
葉驚鴻猛地轉身,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全體都有!準備手術!”
“哪吒!收起你的火!我們要的是低溫麻醉!”
“啊?”哪吒愣住了,手裡剛搓出來的火球差點掉地上,“小爺只會放火,不會製冷啊!”
“想想東海龍宮!想想那些被你抽筋的龍是怎麼吐息的!”
葉驚鴻隨手甩出一塊散發著森森寒氣的藍色晶體——那是之前剩下的【萬年玄冰】。
“用你的控火術,反向抽取熱量!把這塊冰的寒氣給我逼出來,做成冷霧!”
哪吒咬牙,三頭六臂同時結印。
雖然動作生疏,但他天賦異稟。
原本赤紅的火焰驟然收縮,轉而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幽藍。
轟!
萬年玄冰炸裂。
一股極致的寒流爆發,瞬間席捲了整個盲腸禁地。
白色的冷霧瀰漫,那些還在空中飛舞的綠色毒火遇到冷霧,瞬間凝固成冰渣,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炎魔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的動作慢了下來,體表的膿包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區域性麻醉,生效。
“天帝!別躲了!”
葉驚鴻一把揪住正準備往桌子底下鑽的老頭。
“把你的聚寶盆拿出來!”
“不行!那是朕的命根子!這地方這麼髒……”
“少廢話!變大!變成鉗子!”
葉驚鴻根本不給他討價還價的機會,一腳踹在聚寶盆上。
金光閃爍。
那個能裝下半個國庫的聚寶盆,在葉驚鴻的暴力催動下,咔咔變形,化作一把長達百丈的金色止血鉗。
“夾住它的根部!切斷毒素回流!”
天帝心都在滴血,但看著葉驚鴻那要吃人的眼神,只能含淚操控。
巨大的金色鉗子破空而去。
咔嚓!
死死夾住了炎魔與暗紅色腸壁連線的那根粗大血管。
炎魔發出一聲悶哼,體內翻湧的毒素被強行截斷,原本紫黑色的身體開始泛白。
手術檯搭建完畢。
葉驚鴻看向阿呆。
“主刀,交給你了。”
“別把它當怪獸,當成一塊長了瘤子的極品五花肉。”
阿呆點頭。
他一步跨出南天門號。
沒有護盾,沒有防禦。
他手裡只有那把菜刀。
刷!
人刀合一。
阿呆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銀色的流光。
他沒有大開大合地劈砍。
他在雕刻。
他在遊走。
炎魔身上那些猙獰的膿包,在阿呆眼裡就是一塊塊多餘的肥油。
刀鋒貼著健康組織的邊緣滑過。
那種觸感,就像是熱刀切過黃油。
呲——
第一塊巨大的黑色膿包被完整剝離。
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黑氣噴湧,試圖反撲,卻被那密不透風的刀網死死壓制。
這哪裡是在殺怪。
這就是一場名為【庖丁解炎】的藝術表演。
每一刀下去,炎魔的痛苦就減少一分,原本扭曲的形體也逐漸變得規整。
“接好了!”
阿呆手腕一抖,數十塊切下來的病灶毒瘤飛向南天門號。
葉驚鴻早已架好了大黑鍋。
鍋底沒有火,但他倒入了整整一缸【烈酒】和成噸的【大蒜】。
“來得好!”
葉驚鴻大喝一聲,單手顛鍋。
那些充滿劇毒、惡臭無比的膿包落入鍋中。
滋啦——!!!
烈酒遇到高溫毒素,瞬間爆燃。
藍色的火焰沖天而起。
大蒜特有的辛辣殺菌氣息,混合著酒精的揮發,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霸道的淨化場。
“爆炒!消毒!”
葉驚鴻手中的長勺舞出了殘影。
這可是巨口體內積攢了億萬年的炎症精華,雖然看著噁心,但能量密度高得嚇人。
只要把毒素去掉,剩下的就是最純粹的“熱血”。
鍋裡的黑氣被烈火燒盡。
那些膿包在高溫下迅速收縮、結晶。
惡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聞一口就覺得渾身燥熱、恨不得找人打一架的奇異焦香。
叮叮噹噹。
幾分鐘後。
葉驚鴻把鍋一傾。
一堆紅寶石般的晶體滾落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熱血舍利】。
每一顆裡面都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小火苗。
“成了。”
葉驚鴻捏起一顆,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
“這玩意兒吃一顆,估計能讓植物人起來跑馬拉松。”
與此同時。
阿呆收刀。
最後一縷黑氣消散。
那個原本猙獰恐怖的炎魔闌尾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粉嫩、長著兩對透明翅膀的肉蟲。
它有些虛弱,但眼神清澈。
它繞著阿呆飛了兩圈,親暱地蹭了蹭阿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那種感激,不需要語言。
它不再是病痛的源頭,它是重獲新生的盲腸精靈。
【叮!】
【天道酬勤系統:判定宿主完成“跨界微創手術”。】
【評價:手起刀落,藥到病除。你不僅是廚神,更是腸道里的華佗。】
【獎勵:阿呆獲得稱號【神醫刀客】。】
【獎勵:宿主獲得道具【萬能抗生素調料包】(撒一點,萬病全消,哪怕是菜炒糊了也能救回來)。】
肉蟲精靈張開嘴。
噗。
一枚古樸的、帶著淡淡臭味卻又流轉著金光的鑰匙吐了出來。
那是通往最後一道門的憑證。
緊接著。
盲腸禁地最深處的肉壁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強勁的氣流從裡面吹出來。
那是捷徑。
也是剛才那股“便秘洪流”的餘波,正順著這條隱藏通道瘋狂宣洩。
“機會來了!”
葉驚鴻抓起一把【熱血舍利】,直接塞進南天門號的燃料艙。
“哪吒!點火!”
“坐穩了!我們要起飛了!”
轟——!!!
熱血舍利被點燃。
那股狂暴的能量瞬間撐爆了引擎的輸出功率表。
南天門號尾部噴出一道長達萬丈的紅色尾焰。
藉著那股洪流的推力,飛船化作一道紅色的閃電,一頭扎進了那道裂縫。
速度快到連光都被甩在身後。
周圍的景象變成了模糊的線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前方。
出現了一道光。
那是純粹的、神聖的、帶著解脫意味的白光。
那是出口。
那是傳說中的——食之盡頭。
南天門號衝出黑暗,懸停在那片白光之前。
而在那光芒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潔白長袍,白鬚飄飄,面容慈祥得像鄰家老爺爺的老者。
但他手裡拿的不是柺杖。
而是一根巨大的、頂端卷著無限延長白色紙帶的法杖。
捲紙法杖。
老者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立刻跪下、徹底釋放自我的恐怖威壓。
那是規則的力量。
那是掌控著宇宙“出口”的絕對權威。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這艘滿身油煙、破破爛爛的飛船。
他沒有動手,只是輕輕將法杖往虛空中一頓。
嘩啦。
白色的紙帶漫天飛舞,攔住了去路。
“年輕人。”
老者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欲出此門,需留下一物。”
“證明你們已徹底‘消化’了這一路的經歷。”
“否則……”
老者微微一笑,身後的白光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洞般的馬桶漩渦。
“就只能衝下去了。”
葉驚鴻從駕駛位上走下來。
他看著那個守門人,又看了看那些漫天飛舞的捲紙。
他笑了。
笑得有些痞氣,又有些釋然。
“消化?”
葉驚鴻從懷裡掏出那塊一直指引著方向、此刻已經冷卻下來的青銅石板。
“行。”
“既然到了這兒,那就給這頓飯,結個賬。”
他大步走向那道白光。
手裡沒有武器。
只有那份身為廚子,對食物、對消化、對這操蛋宇宙最樸素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