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準備好得糖尿病了嗎?”
葉驚鴻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片死寂的苦海。
苦行藥王坐在那座漆黑的藥渣島上,那張宛如老樹皮的臉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厭惡之色愈發濃重。他視“甜”為世間最骯髒的慾望,是腐蝕靈魂的劇毒。
“冥頑不靈。”
藥王冷哼一聲,手中那根巨大的搗藥杵再次舉起。周遭的黃綠苦浪翻滾得更加劇烈,彷彿整片海域都在響應他的憤怒。
葉驚鴻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側身,對著身後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食客”們打了個響指。
“小的們,上菜!”
話音剛落,他肩膀上那口剛做完保養的大黑鍋猛地傾斜。
嘩啦——!
金黃色的糖漿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這可不是普通的糖水,這是葉驚鴻用【天道酬勤】系統,肝了整整三千次攪拌動作,將百花蜜、極品冰糖和某種不可名狀的快樂物質融合在一起的特製糖漿。
粘稠,滾燙,帶著一股子膩死人不償命的甜香。
“哪吒!風冷!”
“好嘞!”
哪吒腮幫子一鼓,但這回他沒噴火。他猛吸一口氣,混天綾化作巨大的風扇,一股凜冽的寒風呼嘯而出,精準地撞上了那些潑出去的糖漿。
滋啦滋啦。
那些正順著船舷往上爬、渾身流膿淌水的藥渣怪們,動作突然一僵。
滾燙的糖漿淋在它們身上,遭遇冷風,瞬間凝固。
原本猙獰恐怖、甚至還在滴著苦水的怪物,眨眼間被裹上了一層金黃、透亮、酥脆的糖衣。
“吼——唔?”
一隻長著人臉的爛人參怪剛張開嘴想咬人,結果發現自己的嘴被糖封住了。它下意識地舔了一下。
甜。
那種從沒體驗過的、直衝天靈蓋的甜。
它那雙充滿怨毒的小眼睛瞬間直了。
“拔絲藥材,搞定。”
葉驚鴻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轉頭看向旁邊還在哭天搶地的天帝。
“別哭了,這可是萬年老參,裹了糖衣就不苦了。嚐嚐?”
天帝這老頭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勸,尤其是在吃這方面。他吸溜了一下鼻涕,試探性地伸出手,掰下一根人參怪的……大腿。
咔嚓。
清脆的糖衣碎裂聲在寂靜的海面上響起。
天帝嚼了兩下。
原本皺成一團菊花的老臉,瞬間舒展開來。
“唔!這……這是甚麼神仙味道!”
外層的糖衣酥脆甘甜,裡面的藥材經過億萬年苦海浸泡,藥性早已沉澱,原本的苦澀被糖分中和,反而激發出一種深沉的回甘。
藥香與糖香在口腔裡打架,最後握手言和,化作一股暖流直衝丹田。
“好吃!太好吃了!”
天帝兩眼放光,剛才還在哭訴王母敗家,現在直接抓起那隻人參怪就往嘴裡塞,一邊嚼還一邊衝著遠處的藥王喊話:
“老頭!你這藥材種得不錯啊!火候到位!就是平時吃得太清淡了,缺了點糖,朕幫你補上了!不用謝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苦行藥王的氣給點炸了。
那是他的徒子徒孫!那是他用來警示世人的苦難化身!現在竟然被裹上糖衣當零食吃了?
“豎子!爾敢!”
藥王氣得鬍子亂顫,每一根白鬚都像是帶電的鋼針。
“糖是穿腸毒藥!是亂心魔障!你們這是在毀壞道基!是在褻瀆大道!”
他再也坐不住了。
轟!
那根巨大的搗藥杵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當頭砸下。
這哪裡是甚麼搗藥杵,分明是一座山峰壓頂。恐怖的風壓直接將海面壓出一個巨大的凹坑,南天門號在這股威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
葉驚鴻眯起眼。
金光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食神之眼】開啟。
在那層厚厚的、佈滿符文的黑色外殼下,他看到了一抹晶瑩剔透的……白。
那不是石頭。
那是澱粉。
“好傢伙。”葉驚鴻舔了舔嘴唇,眼神瞬間變得貪婪起來,“這哪是甚麼法寶,這是一根修煉了億萬年的極品鐵棍山藥啊!”
這麼粗,這麼大,這麼直。
簡直是做“藍莓山藥”的頂級坯子。
“既然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葉驚鴻沒有硬接。
他雙手虛抱,做了一個揉麵的起手式。
“太極·糖絲纏繞!”
大黑鍋再次震動,鍋底殘留的糖漿彷彿有了生命,化作千萬條金色的絲線飛射而出。
柔,韌,粘。
這是糖漿的三大特性。
剛猛無匹的搗藥杵砸進這些糖絲裡,就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堆。勁力被層層化解,原本直來直去的軌跡被強行帶偏。
葉驚鴻手腕一抖,那股粘勁兒爆發,竟然反客為主,拽著搗藥杵往懷裡一帶。
“給我下來!”
苦行藥王只覺得手上一沉,一股詭異的大力傳來,他那枯瘦的身軀竟然被硬生生從藥渣島上拽了下來,像只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朝著南天門號飛來。
“放肆!”
藥王人在半空,周身黃氣爆發,試圖震斷那些糖絲。
“晚了。”
葉驚鴻咧嘴一笑,手裡的黑鍋再次對準了天空。
“阿呆,上醬!”
“是。”
阿呆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巨大的木桶,裡面裝著一種半透明的、帶著淡紫色光澤的粘稠液體。
那是葉驚鴻之前在百花仙域“順手”採集的百花蜜,混合了某種致幻神果熬製而成的特製醬汁——【極樂蜂蜜柚子茶】。
嘩啦!
一桶醬汁,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藥王還沒來得及運功,就被淋成了落湯雞……不,落湯甜雞。
粘。
膩。
那種甜膩的味道順著他的毛孔、順著他的七竅、甚至順著他的護體真氣死命往裡鑽。
“這……這是甚麼邪術?!”
藥王驚恐地發現,他體內的苦之法則正在被這股甜味中和。他本能地想要調動苦海之力去對抗,但那些苦水一碰到他身上的蜂蜜,竟然自動變成了甜水。
一股久違的、被他封印在記憶深處億萬年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是……幸福感?
眼前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一個小道童,趁著師父不在,偷偷爬上供桌,偷吃了一顆供奉神仙的飴糖。
那種在舌尖化開的甜,那種即使屁股被打爛了也要回味的甜。
“不……這是幻覺!這是心魔!”
藥王瘋狂搖頭,試圖把那個小道童從腦子裡趕出去。
“心魔?那是你這輩子唯一活得像個人的時候。”
葉驚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下一秒。
葉驚鴻一個瞬移,直接騎在了藥王的脖子上。
他手裡拿著一串紅彤彤、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一串特製的【冰糖葫蘆】。
只不過裡面裹的不是山楂。
第一顆,是從孟婆那順來的“後悔藥”,酸得掉牙。
第二顆,是從辣條星系帶回來的“變態辣精”,辣得噴火。
第三顆,是從深海死魚眼淚裡提煉的“苦鹽”,鹹得發苦。
而外面,裹著這一鍋最頂級的糖漿。
“別在那苦大仇深了。”
葉驚鴻捏住藥王的下巴,強行把那串糖葫蘆塞進了他嘴裡。
“人生百味,光吃苦有甚麼意思?嚐嚐這個,這才叫活著!”
咔嚓。
糖衣碎裂。
極致的甜首先炸開,那是童年的慰藉,是這世間最初的美好。
緊接著,後悔藥的酸味湧出,那是少年時的遺憾,是錯過的愛情,是沒能說出口的道歉。
再然後,是辣,那是中年時的拼搏,是熱血,是不甘。
最後,是鹹苦,那是老年的滄桑,是看透世事的無奈。
四種味道在這一刻混合,交織,爆發。
轟——!
苦行藥王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原本只有死水般的沉寂,此刻卻像是萬花筒一般,閃過無數種情緒。
他忘了反抗。
忘了運功。
甚至忘了自己還是那個人人畏懼的苦行藥王。
他只覺得嘴裡這一口,像是把他這漫長而枯燥的一生,濃縮成了一出大戲,重新演了一遍。
“原來……”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滑落。
淚水不再是苦的。
帶著一絲回甘。
“原來除了苦……這世間還有這種味道……”
藥王的聲音不再沙啞刺耳,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通透。
他顫抖著手,握住了那半串沒吃完的糖葫蘆,像是握住了此生最珍貴的寶物。
“嗚嗚嗚……”
他哭了。
不再是那種悲天憫人的假哭,而是一個被生活壓垮了太久的孩子,終於嚐到了一口糖後的釋放。
隨著他的哭聲,周圍那片黃綠色的苦海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那些渾濁、惡臭、充滿怨氣的海水,開始變得清澈,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澤。
一股甘甜的氣息瀰漫開來。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但這岸,是甜的。
“成了。”
葉驚鴻從藥王脖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苦行藥王擦乾眼淚,但他沒捨得把手裡那串糖葫蘆扔了,反而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袖子裡。
他看著葉驚鴻,眼神複雜,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大師……教訓得是。老朽修了一輩子的苦,到頭來,還不如這一口糖活得明白。”
他解下背後那個巨大的葫蘆。
那個曾經寫著“良藥苦口”的葫蘆,此刻那四個字正在緩緩變化,變成了——【苦盡甘來】。
“這裡面裝的,不再是苦水了。”
藥王雙手捧著葫蘆,遞給葉驚鴻。
“這是‘萬靈回春湯’。能治癒一切內傷,也能……當糖水喝。”
葉驚鴻接過葫蘆,晃了晃。
沉甸甸的。
“謝了。”
他也沒客氣,轉手就把葫蘆扔給了天帝。
“老張,收著。這玩意兒回去兌水賣,比你的那些假藥強。”
天帝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葫蘆,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剛才也沒閒著,趁著葉驚鴻“物理度化”藥王的功夫,這老頭帶著哪吒把船舷上那些變成了拔絲的藥渣怪全都打包了。
“發財了發財了!這可是純天然無汙染的極品藥膳!回去朕就在南天門擺個攤,專治神仙脫髮失眠!”
天帝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硬塞給還在感動的藥王。
“老弟,別哭了。來,籤個字,以後你就是朕的獨家供貨商,咱們合夥開個‘天庭養生甜品店’,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藥王看著那張寫滿了霸王條款的合同,愣是沒反應過來。
這畫風變得太快,閃了他的老腰。
……
南天門號再次起航。
穿過了這片變成了甘露海的星域,前方的景色陡然一變。
沒有星光。
沒有隕石。
甚至連黑暗都不是。
那是一種絕對的、吞噬一切的“無”。
就像是一張黑色的幕布,遮住了宇宙所有的秘密。
系統雷達上的紅點開始瘋狂閃爍,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葉驚鴻懷裡那塊青銅石板燙得像是烙鐵。
他站在船頭,看著那片虛無。
那裡沒有物質。
只有一個輪廓。
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嘴唇的輪廓。
它緊閉著,靜靜地橫亙在時空的盡頭,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到了。”
葉驚鴻摸了摸肚子,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張嘴。”
“食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