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剛消停兩天，後廚又出事了。
這次不是外敵入侵，是內亂。
起因是一批新到的食材。這是從“萬靈界”進口的頂級貨色：【七巧玲瓏大白菜】和【悟道老母雞】。據說在那邊都是聽著聖人講道長大的，每一片葉子上都刻著經文。
葉驚鴻剛準備做個“白菜燉雞”，菜刀還沒落下，那棵大白菜突然開口了。
“道友，請留手。”
大白菜兩片葉子一叉，擺出個作揖的姿勢，聲音蒼老且充滿磁性，“貧道修行三千載，只差一步便可化形。你若殺我，便是斷了這一場造化，因果太大，你背不起。”
葉驚鴻手裡的刀僵在半空。
這年頭，連棵白菜都比我有文化？不過也好，越是有靈性的東西，吃起來越補，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氣神是普通大棚菜比不了的。就是這處理起來，怕是得費點唾沫星子。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旁邊籠子裡的悟道老母雞也說話了，是個尖銳的大嗓門：“就是！俺們雖然是食材，但也要有人權！不，雞權！俺下的蛋都有道紋，你拿去炒西紅柿？暴殄天物！”
緊接著，一筐土豆開始唸經，幾根大蔥開始耍劍法，連那塊當砧板用的萬年鐵木都開始嘆氣。
整個廚房瞬間變成了菜市場……不對，變成了修真宗門大會。
好傢伙，這是把菜市場開成蟠桃會了？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宇宙大排檔”還怎麼做生意？難道以後切個土豆還得先燒香拜佛，問問人家願不願意被切成絲還是切成片？不行，這股歪風邪氣不能長，必須得鎮住，不然以後這後廚到底誰說了算？
“反了天了。”哪吒火尖槍一指，“一群吃的，哪來這麼多廢話？信不信小爺把你們全烤了？”
小爺我縱橫三界，甚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今天居然被一群菜葉子給叫板了？要是連幾棵蔥都收拾不了，傳出去我三壇海會大神的面子往哪擱？
“粗魯！”大白菜葉子一甩，一道綠光打在哪吒槍尖上，竟然把三昧真火給壓滅了，“這叫眾生平等！我們要談判！”
貧道在此界苟活三千載，吸日月精華，聽聖人講道，豈能如凡俗草木般任人宰割？這紅肚兜小娃看似兇悍，實則火氣太盛，正好被我乙木之氣所克。至於那廚子，看似凡人，身上卻有大恐怖，硬拼怕是不行，得用大義壓他，用因果嚇他。我就不信，這世間還有不怕因果報應的修士。
“談判？”
葉驚鴻樂了，把刀插在砧板上，“行，談甚麼？”
談？行啊，那就談談。對付這種自以為是的老古董，硬來是下策，把食材打壞了影響口感。得攻心。你們不是修道嗎？不是講究因果嗎？那我就用你們的邏輯，把你們忽悠進鍋裡。這世上，最容易被忽悠的，就是這種半桶水晃盪的“求道者”。
大白菜清了清嗓子：“第一，不準用火燒，要用水浴，溫度不能超過四十度。第二，不準用鐵器，要用玉刀。第三，我們要享受五險一金，做完菜如果不被吃掉，要負責養老。”
天帝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朕當年當天帝的時候都沒這待遇。還五險一金？朕給你們燒點紙錢要不要？”
五險一金？朕當年統御三界，也沒見哪個神仙敢跟朕提這種要求，就連那隻死猴子當初也就是要個齊天大聖的虛名。現在的世道真是變了，連食材都開始講勞動法了。這要是開了先例，以後朕那點私房錢還不夠給這幫菜交社保的。這絕對不行，必須堅決抵制！
“不答應？”老母雞咯咯叫了兩聲，“兄弟們，結陣！”
好傢伙，幾十只雞撲騰著翅膀飛起來，按照八卦方位站定。那幾根大蔥充當陣旗，土豆當陣眼，大白菜居中排程。
一道金光閃閃的“萬仙陣（蔬菜版）”直接把灶臺給圍了。
“老闆，這怎麼整？”阿呆撓了撓頭，“這雞看著有點硬，不好切。”
葉驚鴻看著這群成精的食材，不僅沒生氣，反而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
萬仙陣？有點意思。看來這幫傢伙是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不過，陣法再強，也擋不住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既然你們這麼想證明自己的價值，那就讓你們看看，甚麼才是食材的最高價值。
“既然都成精了，那確實不能按普通食材處理。”
大白菜得意地晃了晃葉子：“算你識相。”
“成精的食材，那得加錢。”葉驚鴻吐掉瓜子皮，“而且，既然有了靈智，就得幹活。我不養閒人，也不養閒菜。”
他走到陣法前，完全無視那些飛舞的劍氣（蔥氣）。
這幫傢伙，雖然成了精，但腦子顯然還沒長全。以為有了靈智就能跳出食物鏈？太天真了。我要做的，不是打敗你們，而是讓你們覺得，被我吃掉是一種無上的榮耀。這就叫——降維打擊。
“想談判是吧？我給你們個機會。”
葉驚鴻指了指那口大黑鍋。
“誰能自己跳進去，把自己炒得色香味俱全，我就承認它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這招叫“以退為進”。你們不是要人權嗎？那就給你們選擇權。只不過這個選擇，無論怎麼選，終點都在我的鍋裡。我就賭你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對所謂“大道”的盲目崇拜。
眾食材面面相覷。自己炒自己？這是甚麼陰間操作？
“不敢？”葉驚鴻嗤笑一聲，“連這點獻身精神都沒有，還談甚麼修行？還談甚麼造化？食材的終極大道，不就是被吃掉的那一刻嗎？你們連自己的道都不敢面對，修個屁的仙！”
火候差不多了。對於修行者來說，最怕的就是被否定道心。我說你們修的是假道，你們肯定不服。只要不服，就會想證明。一旦想證明，嘿嘿，那就離下鍋不遠了。這就是人性的弱點，哦不，是菜性的弱點。
這番話，振聾發聵。
大白菜愣住了。它修行三千年，一直在避死延生，卻從未想過，作為一棵白菜，它的道究竟在何方。
難道……貧道真的錯了嗎？苟活三千載，只為求得長生，卻終究是一棵無人問津的野草，甚至可能爛在土裡化作春泥。這廚子說得對，食材的宿命便是被吃。若能在那一瞬間綻放出極致的美味，讓食客讚不絕口，豈不也是一種另類的飛昇？這……這或許才是貧道苦苦追尋的終極之道啊！
是爛在土裡，還是化作一縷香氣，滋養眾生？
“我悟了！”
旁邊一根最愣的紅蘿蔔突然大吼一聲，“朝聞道，夕死可矣！與其窩囊地活著，不如壯烈地變成一盤菜！”
我只是一根蘿蔔，但我也有夢想！與其爛在泥裡，不如轟轟烈烈地活一次！這油鍋，便是我的渡劫之地！來吧，讓這烈火焚燒我的軀體，讓我的靈魂在爆炒中昇華！
紅蘿蔔縱身一躍，跳上砧板，自己就把自己切成了絲，然後滾進油鍋。
滋啦！
香氣四溢。
那香味裡，帶著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竟然比普通的紅蘿蔔香了百倍。
“好志氣！”葉驚鴻大讚，“這才是頂級食材的覺悟！下一個！”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食材也坐不住了。
那老母雞眼含熱淚：“俺不能輸給一根蘿蔔！俺要成為這世上最鮮的一碗雞湯！”
輸了！居然輸給了一根蘿蔔！俺可是聽過聖人講道的雞！俺的血脈裡流淌著鳳凰的驕傲！絕不能讓人看扁了！不就是下鍋嗎？俺這就去！俺要讓這鍋湯，因為俺的存在而變得神聖，讓所有人都記住俺這隻最有種的雞！
它自己拔了毛，跳進沸水裡，甚至還不僅忘了，用翅膀往鍋里加了點枸杞。
大白菜看著同伴們一個個英勇就義，兩行清淚順著葉脈流下。
“罷了罷了。貧道今日便舍了這身皮囊，證道去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貧道這一生，謹小慎微，卻從未真正活過。今日，便隨了這紅塵，去那鍋中走一遭。或許，在那沸騰的湯汁裡，貧道能看到真正的彼岸，那才是屬於一顆白菜的無上大道。
它主動剝去老葉，只留最嫩的菜心，跳進了雞湯裡。
沒用葉驚鴻動手。
這一鍋“萬仙過海”，全是食材們自己完成的。
出鍋的那一刻，鍋頂上竟然出現了異象：一棵白菜騎著一隻雞，飛昇了。
這就對了。只有心甘情願獻祭的食材，才能鎖住那一口先天靈氣。這種味道，是用刀逼不出來的，是用火烤不出來的。這才是烹飪的最高境界——讓食材自己愛上變成菜的過程。
天帝饞得口水直流：“這……這也能行？這幫菜是不是腦子被門擠了？”
葉驚鴻盛了一碗湯，吹了吹熱氣。
“這就叫‘忽悠’……不對，這叫‘廚道感化’。當食材心甘情願被吃的時候，味道才是最完美的。”
他喝了一口。
鮮。鮮得讓人想哭。那是自由的味道，是覺悟的味道。
“這幫傢伙，下輩子投胎肯定能當個好廚子。”
葉驚鴻放下碗，對著空鍋拜了拜。
雖然味道不錯，但這種心理輔導實在是太累人了。做個飯還得兼職當人生導師，這誰受得了？忽悠一次兩次還行，天天這麼搞，我這嗓子都要冒煙了。
“好了，下一批食材到了沒？這次記得挑點學歷低的，別整這些也是修仙又是悟道的，太費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