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空老祖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能讓人心神寂滅的魔力。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粒，冰冷的，塵埃，輕輕地，落在你的心頭。
他說，葉驚鴻的菜，缺了一味調料。
瑤臺之上，眾仙神聞言，皆是心中一緊。
這道“三界佛跳牆”，已經，融合了，皇權，佛法，魔欲，生死……甚至，連太上老君的“無為”之道，都已入菜。
這，還能缺甚麼？
難道，這世間，還有比“道”之本源，更終極的，味道嗎？
葉驚鴻，看著那個，由虛無構成的，灰色身影，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對方會這麼說。
“哦？”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反問了一句。
“缺了甚麼？”
“缺了，‘我’。”
戒空老祖，緩緩地，抬起他那，由灰色霧氣構成的，手臂，指向了，下方那，正在被他的“無味道”不斷蠶食的，凡間大地。
“你的菜，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你的道，神佛妖魔人，無所不包。”
“你，試圖用‘有’，去填滿‘無’。”
“你，試圖用‘熱鬧’，去對抗‘寂靜’。”
“可你，忘了。”
“在這一切‘有’誕生之前，在這一切‘熱鬧’出現之前，是‘我’。”
“‘我’，是‘空’，是‘無’，是‘本源’。”
“你這道菜，熬煮了三界，卻唯獨，沒有，熬煮‘我’。”
“一道，沒有‘本源’的菜，終究，只是，無根的浮萍，鏡花水月。”
戒空老祖的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仙神的心上。
他們，不得不承認。
戒空老祖，說得，有道理。
從哲學的層面，從大道的根源上，他，似乎，佔據了，絕對的，制高點。
萬物，始於“無”。
這，是無法辯駁的，真理。
天帝的臉色，再次，變得煞白。
他感覺，自己今天，就像是在坐過山車，一顆心，就沒安穩過。
就連藥王孫思邈和祖龍，這兩位，活了無數元會的老古董，臉上，都露出了，凝重與，思索的神情。
他們，也在問自己。
如果，連“無”都能作為一味調料，那，這菜，該怎麼做？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葉驚鴻，將要陷入，無法辯駁的，絕境之時。
葉驚鴻，卻突然，笑了。
他，不是冷笑，不是譏笑。
而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本源？空？無？”
他指著戒空老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東西，你是不是，睡了太久，睡糊塗了？”
戒空老祖那，由虛無構成的身體，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無法理解，葉驚鴻，為何發笑。
“你以為，你代表‘無’？”
葉驚鴻，止住了笑，臉上的表情，卻帶上了一種，看白痴一樣的，憐憫。
“你錯了。”
“你，不代表‘無’。”
“你，只是，代表‘無聊’。”
“真正的‘無’，是包容一切，是化生萬有。是太上老君的‘無為而無不為’。”
葉驚鴻，指了指，那鍋“天地大鼎”裡，那縷，正在調和萬千味道的，太上清氣。
“而你，只是，想把一切，都變得，跟你一樣，空洞，乏味，無趣。”
“你這不叫‘道’。”
“你這，叫‘巨嬰’。”
“一個，因為自己不愛吃飯，就想把全世界的飯桌，都掀了的，熊孩子。”
葉驚鴻的話，簡單，粗暴，卻又，一針見血！
他，直接，撕下了，戒空老祖那，高深莫測的，“哲學”外衣，露出了，其內裡，最幼稚，最偏執的，核心！
戒空老祖那，由灰色霧氣構成的身體，第一次，劇烈地，翻湧了起來！
“你……胡說！”
“我，是在，解脫眾生！”
“解脫？”
葉驚鴻，撇了撇嘴。
“行了，別跟我扯這些，沒用的了。”
“你不是說，我這道菜，缺了一味調料嗎？”
“你說對了。”
“我這道菜，的確，還差，最後一味，調料。”
葉驚鴻，說著，竟然，真的，開始，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起來。
他，摸了摸袖子，空的。
他，摸了摸口袋，也是空的。
最後，他，撓了撓頭。
一臉的，煩躁。
所有仙神，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他們，都想知道，這最後一味，能與“無”之本源相抗衡的，終極調料，到底，是甚麼？
是葉驚鴻自己的，道？
還是，比“道”更古老的，甚麼東西？
就在，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的時候。
葉驚鴻，終於，找到了。
他，從自己那，紛亂的，被無數祈禱聲，攪得一團亂麻的，神魂深處。
小心翼翼地，拈出了，一縷，最不起眼的，念頭。
那念頭，不帶任何大道氣息，不含任何法則之力。
它，很微弱，很普通。
它，只是，一股，純粹的，發自肺腑的，情緒。
——“煩死了。”
——“怎麼還沒完？”
——“趕緊弄完，我好，回家，睡覺。”
這，就是，那最後一味，調料。
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道。
也不是甚麼，玄之又玄的，哲理。
只是，一個，被無數破事，纏身的人，最樸素，最真實，也最強烈的，願望。
——“下班”。
葉驚鴻，捏著這縷，代表著“煩躁”與“想睡覺”的念頭。
然後，在三界所有仙神，那，呆滯，錯愕，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下。
他，將這縷念頭，隨手，一彈。
如同，一個廚師，在出鍋前，撒上的，那最後一把，蔥花。
“唰——”
那縷，灰不溜秋的念頭，輕飄飄地，落入了，下方那口，正在激烈交鋒的，“天地大鍋”之中。
起初，沒有任何變化。
那縷“煩躁”的念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間，消失不見。
戒空老祖，發出了，無聲的，嘲笑。
他以為，葉驚鴻，已經是，黔驢技窮。
然而。
下一秒。
“轟——！！！”
整口“天地大鍋”，那，原本，正在與“無味道”激烈對抗的，萬千味道，突然，在一瞬間，沸騰了！
那代表著“皇權”的鹹，變得，更加霸道！
那代表著“慈悲”的甘，變得，更加深遠！
那代表著“慾望”的辣，變得，更加狂野！
……
所有的味道，所有的道，在融入了那縷，最樸素的，“煩躁”之後，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宣洩口！
它們，不再，各自為戰。
它們，在這一刻，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
——趕緊，把眼前這個，礙事的，無聊的，灰不溜秋的，傢伙，給解決了！
——然後，好，吃飯，睡覺，下班！
這，才是，三界之內，所有生靈，無論神佛仙魔，無論販夫走卒，最根本的，驅動力！
那股，由萬千味道，融合了“煩躁”之後，爆發出的，恐怖的，複合香氣，在這一刻，凝聚成了一隻，無形的，巨大的，手！
那隻手，不是去對抗，不是去填滿。
而是，像一個，被熊孩子，吵得不耐煩的，大人。
伸出手。
對著戒空老祖那，由虛無構成的，臉。
狠狠地，扇了過去！
“啪——！！！”
一聲，響徹三界的，清脆的，耳光！
戒空老祖，那，由“無”構成的，萬法不侵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他，無法理解。
他，能吞噬“有”，能同化“空”。
但他，無法理解，這股，名為“煩躁”的，力量！
這，不屬於，任何一種，大道！
這，是，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情緒”！
“味道……這是……甚麼……味道……”
戒空老祖，在那一巴掌之下，第一次，“嘗”到了，味道。
那不是，酸甜苦辣。
那是，“煩”。
下一秒，那隻，由萬千味道構成的巨手，一把，抓住了戒空老祖。
然後，像一個，揉麵團的，伙伕。
將他，這個，代表著“無”的，終極存在。
使勁地，揉，搓，捏，打……
最後，“啪”的一聲，將他，狠狠地，摔進了，那口，沸騰的，“天地大鍋”之中！
“不——！！！”
戒空老祖，發出了，誕生以來的，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充滿了，驚恐與，不解的，慘叫。
然後，他就被那，融合了“煩躁”的，萬丈紅塵香，徹底，淹沒，分解，熬煮……
最終，化作了，這道“三界佛跳牆”裡，一味，最獨特的，帶著點“空靈”與“寂寥”的，底味。
凡間，那張，籠罩一切的，灰色巨網，煙消雲散。
一瞬間，陽光，重新，變得溫暖。
風中，帶上了，花草的芬芳。
田野裡，那些，已經化作飛灰的禾苗，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抽穗，灌漿，變得，金黃飽滿！
瓜果，重新，染上了，誘人的色澤，散發出，甜美的香氣。
大饑荒，結束了。
以一種，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方式。
瑤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仙神，都用一種，看神明，不，是看比神明，更可怕的存在的眼神，看著那個，打了個哈欠，一臉“終於完事了”的，葉驚鴻。
天帝，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
葉驚鴻，卻先他一步，伸出了手。
“行了，別整那些虛的。”
他，對著天帝，一臉認真地，說道。
“結一下賬。”
“我剛才用的那些食材，金龍氣，功德蓮，魔神血……你們天庭，看著給個數。”
“還有，我這，算是加班吧？加班費，三倍工資，不過分吧？”
“另外，我作為新任灶神，五險一金，是不是也該給我，交一下了？”
天帝：“……”
他感覺，自己，好像，請回來一個，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