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瑤臺,化作了巨大的賽場。
上百座由漢白玉雕琢而成的灶臺,一字排開,每一座灶臺上方,都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將廚師的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地,同步轉播給三界六道。
氣氛,前所未有的熱烈。
隨著玉帝一聲令下,比賽,正式開始。
第一輪的主題,米。
最尋常的食材,卻也最考驗功力。
一時間,瑤臺之上,百灶齊開,道法與廚藝,交相輝映。
食神閣的東方玉,神情肅穆。他沒有急著生火,而是將那些凡米,用一泓清泉,仔仔細細地,淘洗了七遍。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不是在洗米,而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他要用最返璞歸真的方式,喚醒每一粒米,最原始的,生命本味。
西天靈山的淨壇使者,更是奇特。他盤膝而坐,將米和水,放入他的紫金缽盂之中。他沒有用火,而是口誦佛經,腦後,一輪功德金光,普照而下。那缽盂中的米,竟然,在佛光的照耀下,自己,開始翻滾,蒸騰。他,在用佛法,煮飯。
魔界的血廚羅睺,則是不屑地冷笑一聲。他直接將凡米,倒入那口白骨森森的魔鍋之中,引來一縷九幽魔火,猛烈地燒灼。米粒在魔火中,發出痛苦的嘶鳴,絲絲縷縷的黑氣,被強行灌入其中。他做的,不是飯,是能激發人心底最深重慾念的魔食。
天庭的王總管,更是將奢華,發揮到了極致。他用的水,是採集自九天之上的無根甘露。他用的鍋,是溫養了萬年的暖玉寶鍋。他甚至,還往米里,滴入了幾滴,據說是鴻蒙初開時,第一縷晨曦所化的瓊漿。他要用最高貴的材料,將這凡米,強行,點化成仙餚。
一時間,賽場之上,異象紛呈。
東方玉那邊,米香清雅,如空谷幽蘭。
淨壇使者那邊,佛光陣陣,梵音繚繞。
羅睺那邊,魔氣沖天,鬼哭神嚎。
王總管那邊,更是霞光萬道,瑞彩千條。
只有一處,畫風,截然不同。
葉驚鴻的灶臺前,冷冷清清。
他只是,隨意地,將米和水,倒進了一口,最普通不過的,黑漆漆的鐵鍋裡。然後,生起一堆,最普通的,凡火。
做完這一切,他竟然,從儲物戒指裡,摸出了一張躺椅,就那麼,在灶臺邊,躺了下來。
閉上眼,雙手枕在腦後,一副準備睡午覺的架勢。
全場,都看傻了。
“這……這是在做甚麼?”
“他放棄了嗎?”
“用凡火,鐵鍋,煮凡米?這煮出來的,不就是最普通的白飯嗎?”
水鏡前的三界觀眾,也是一片譁然。財神爺趙公明的算盤,打得更快了,壓葉驚鴻輸的賠率,正在飛速下降。
王總管見狀,嘴角,更是露出了一抹輕蔑的冷笑。
凡人,終究是凡人。上不了檯面。
然而,在場的幾位頂尖大能,如吳有才,如鎮元子,如那化作老者模樣的祖龍,卻都皺起了眉頭。
他們,看不懂。
但他們,卻能感覺到,在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灶臺周圍,一股無形的“場”,正在緩緩形成。
那火焰的每一次跳動,那鍋中水汽的每一次蒸騰,都彷彿,與天地間某種最古老的韻律,達成了共鳴。
吳有才,死死地盯著那口鐵鍋。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口鍋。
而是一片,廣袤的田野。
他看到了,一個面板黝黑的農夫,在春天,將一粒種子,小心翼翼地,埋入泥土。
他看到了,夏日的驕陽,秋日的雨露,滋養著禾苗,茁壯成長。
他看到了,豐收的季節,農夫臉上,那最質樸,最滿足的笑容。
他甚至,還看到了,一戶尋常的人家,在黃昏時分,圍坐在小小的飯桌前。母親,為孩子,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飯。那嫋嫋的飯香裡,是家的味道,是傳承,是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
葉驚鴻,他不是在煮飯。
他,是在用那鍋凡米,講述一個,關於“米”的,一生。
他,是在將“人間”這兩個字,熬進那一鍋,最簡單的白飯裡。
“道……這就是‘人間道’……”吳有才喃喃自語,眼中,是無盡的震撼。
時間到。
“當——”
一聲鐘鳴,響徹瑤臺。
各位參賽者,紛紛呈上自己的作品。
東方玉的“七洗歸真飯”,米粒晶瑩,清香撲鼻,入口,彷彿能洗滌心靈。
淨壇使者的“大悲無量飯”,佛光縈繞,吃一口,彷彿能聽見三千佛陀在耳邊講經。
羅睺的“修羅血欲飯”,煞氣逼人,僅僅是聞一下,就讓人血脈僨張,戰意沸騰。
王總管的“九天瓊漿飯”,更是華麗到了極致,每一粒米,都散發著寶光,吃一粒,據說能抵得上百年苦修。
評委席上,坐著鎮元子,王母娘娘,西王母,祖龍,吳有才等幾位三界之內,地位最尊崇,口味最刁鑽的大能。
他們一一品嚐,皆是讚不絕口。
“不錯,不錯。東方玉此飯,得‘清’字三味,已然有大家風範。”
“淨壇使者此飯,已入‘禪’境,非同凡響。”
“羅睺此飯,雖是魔道,卻也將‘欲’之一字,發揮到了極致。”
“王總管此飯,富貴堂皇,盡顯天家氣派。”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還躺在椅子上,彷彿已經睡著了的葉驚鴻身上。
“葉院長,該您了。”太白金星小聲提醒道。
“哦,好了嗎?”
葉驚鴻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沒有用甚麼華麗的玉盤,就那麼,直接,將那口黑漆漆的鐵鍋,端了上來。
“砰”的一聲,放在了評委席前。
鍋蓋,揭開。
沒有霞光,沒有異象,沒有禪唱,沒有魔嚎。
只有,一股最純粹,最乾淨,最濃郁的……白米飯的香氣,混合著鍋底那層鍋巴,特有的焦香,緩緩飄散開來。
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仙神,聞著這股味道,都愣住了。
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們幾乎已經忘了。
那是他們,在還未成仙,還身為凡人時,每天都能聞到的味道。
是他們,記憶最深處,最溫暖,也最遙遠的,味道。
“這……這就是一鍋白飯啊?”
“太普通了吧……”
王總管,更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葉驚鴻沒理會眾人的反應,他拿起一個粗瓷大碗,從鍋裡,盛了一碗,普普通通的白飯,遞到了評委席的主位,鎮元子的面前。
鎮元子,這位與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看著眼前這碗,樸實到甚至有些簡陋的白飯,沉默了。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了,自己上一次吃凡間的米飯,是甚麼時候。
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中,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口,送入了口中。
米飯,入口。
很平常的口感,很平常的味道。
然而,就在鎮元子,咀嚼的那一瞬間。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看透了萬古滄桑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得滾圓。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他蒼老的眼角,滑落。
滴在了,那碗白飯裡。
他嚐到的,不是米飯。
他嚐到的,是混沌初開,天地一片洪荒之時,他與他那唯一的摯友紅雲,在火雲洞前,第一次,學著凡人的樣子,生火造飯。
那一天,風很大,火生了又滅。
那一天,米煮得半生不熟,還帶著一股煙火燎過的焦味。
可紅雲,卻笑得像個孩子。
“老友,快嚐嚐!這就是‘飯’的味道!以後,咱們天天吃!”
……
往事,如潮水,湧上心頭。
鎮元子,捧著那碗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旁邊的王母娘娘,好奇地,也嚐了一口。
下一秒,她那雍容華貴的儀態,也消失了。她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崑崙山上,無憂無慮,追逐著蝴蝶的,小丫頭。
祖龍,嚐了一口,他嚐到了,龍族誕生之初,第一聲響徹東海的,嘹亮的啼鳴。
吳有才,嚐了一口,他嚐到了,自己還是一個凡人小學徒時,第一次,得到師父誇獎時,那份激動到顫抖的,喜悅。
一碗白飯。
在不同的人口中,卻嚐出了,千百種,只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滋味。
這碗飯,像一面鏡子。
它照見的,不是味道,而是,人心。
整個九天瑤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評委席上,那幾位三界最頂尖的大能,捧著一碗最普通的白飯,或哭,或笑,神態各異,宛如痴魔。
一碗白飯,竟讓天地,為之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