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判官,作為廚道地府的最高執法者,其本身,就是“審判”與“浪費”這兩個概念的具現化。
它存在的意義,就是將一切失敗的,被拋棄的,不完美的廚道造物,打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
它,是廚道的終結者。
它,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想要“品嚐”甚麼東西。
因為,在它的定義裡,一切,皆是垃圾。
可現在,它看著自己勺子裡,那份熱氣騰騰的蛋炒飯,它的“道”,動搖了。
那份炒飯,太“完美”了。
不是技藝的完美,不是食材的完美。
而是一種,邏輯上的,因果上的,圓融無礙的完美。
它,誕生於“剩菜”。
卻,終結了“剩菜”的概念。
它,是“廢物的重生”。
它,本身,就是對“浪費”二字,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食之判官感覺,自己如果,不嘗一口,它的“道”,就不完整了。
它必須,親自去“審判”,這道菜,究竟是“新生”,還是,更高階的“偽裝”。
於是,在三界所有仙神佛魔,那呆若木雞的目光注視下。
那隻巨大的,懸浮在青雲門上空的黑色飯勺,緩緩地,微微地,向後傾斜了一下。
就像一個,正在用勺子,往自己嘴裡,餵飯的人。
一粒米。
僅僅一粒,沾染了蛋花,豆腐,和湯汁的米飯,從勺子的邊緣,滑落,消失在了飯勺那由黑氣構成的“本體”之中。
然後……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嗡——”
一道金色的,柔和的,溫暖的光,從那隻巨大的黑色飯勺內部,綻放了出來!
那光,不刺眼,不霸道。
它,就像冬日裡,一縷溫暖的陽光。
就像黑夜裡,一盞守候的明燈。
就像母親,在孩子熟睡時,溫柔的撫摸。
那隻飯勺上,纏繞了億萬年的,由無數廚師的怨念,無數食材的腐朽之氣構成的黑色符文,在這道金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
“好吃……”
一個稚嫩的,帶著一絲滿足的嘆息,從飯勺的本體中,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個宏大,威嚴,不帶感情的“判官”之音。
而是一個,單純的,因為吃到了好吃的東西,而感到快樂的,孩子的聲音。
“原來……飯……是這個味道的……”
“原來……被盛滿……是這種感覺……”
“我……不想當判官了……”
“我……就想當一隻,能天天盛著這麼好吃的飯的……飯勺……”
那個聲音,喃喃自語。
它的“道”,在這一刻,被徹底重塑了。
從“審判萬物”,變成了“盛滿萬物”。
從“終結”,變成了“承載”。
“轟隆隆——”
隨著它的道心轉變,青雲門上空,那道漆黑的,通往廚道地府的裂縫,開始劇烈地,不穩定地晃動起來,彷彿隨時都要崩塌。
“不好!判官道心失守!地府之門要關了!”
下方,那兩個已經快要變成“美食”的鬼差,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它們要是回不去,就真的要被留在這裡,當做食材了!
“大人!醒醒啊!您是判官啊!”法棍鬼差,拖著自己那變得金黃酥脆的身體,朝著天空大喊。
“是啊大人!您忘了我們的使命了嗎?我們是要將一切美食,都扼殺在搖籃裡的啊!”油條鬼差也跟著哭喊。
然而,天空中的飯勺,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好吃”的幸福感中,對它們的呼喚,充耳不聞。
它甚至,又偷偷地,往自己“嘴裡”,扒拉了兩粒米飯。
每吃一粒,它身上的金光,就更盛一分。
那黑色的勺體,已經有小半,轉化成了溫潤的,羊脂白玉般的顏色。
“完了……全完了……”
兩個鬼差,絕望了。
就在這時,葉驚鴻,終於,再次開口了。
他看著天上那隻,因為好吃到宕機,而忘了本職工作的飯勺,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喂。”
他喊了一聲。
“吃完了沒有?”
“啊?”那隻飯勺,如夢初醒,勺子尖兒,還沾著一粒米。
“吃完了,就把我的碗,還給我。”葉驚鴻指著它,“順便,把那兩個吵死人的玩意兒,也給我帶走。”
“以後,別再來煩我吃飯。”
葉驚鴻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隻飯勺,愣了愣。
它看了看勺子裡,那還剩下大半的,香噴噴的炒飯。
又看了看下面,那個一臉“你再不滾蛋我就把你拿來當碗使”的恐怖凡人。
它那剛剛誕生的,單純的“腦子”,飛速運轉。
最後,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只見那隻巨大的飯勺,勺柄一甩,如同長鞭,精準地,捲住了地上那兩個已經徹底絕望的鬼差。
然後,它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朝著那即將關閉的地府裂縫,狠狠地,扔了回去!
“大人!不要啊!”
“我們還不想回去寫報告啊!”
伴隨著兩聲淒厲的慘叫,法棍鬼差和油條鬼差,消失在了裂縫之中。
做完這一切,那隻飯勺,並沒有立刻離開。
它,竟然,就那麼,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勺子裡剩下的所有蛋炒飯,一口,扒拉得乾乾淨淨。
吃完,它還意猶未盡地,用勺子尖兒,在自己勺子底,颳了刮,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彷彿,在回味那最後一點鍋巴的焦香。
“嗝——”
一聲滿足的飽嗝,從飯勺的本體中傳出。
那嗝,帶著一股濃郁的,蛋炒飯的香氣。
然後,它那已經有大半變成白玉之色的勺體,對著下方的葉驚鴻,輕輕地,點了三下。
像是在,行禮。
也像是在,表達感謝。
最後,它才戀戀不捨地,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那即將徹底關閉的地府裂縫之中。
隨著它的離開,天空,恢復了晴朗。
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審判眾生的恐怖一幕,從未發生過。
青雲門的小院裡,只剩下,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仙,神,佛,都還仰著頭,張著嘴,沒有從剛才那一系列,堪稱神展開的劇情中,回過神來。
一個,代表了廚道地府最高權威的判官。
來的時候,氣勢洶洶,要勾魂,要審判。
走的時候,不僅把自己的手下給扔了回去,還把人家當事人的“證物”,給……吃得一乾二淨?
這叫甚麼事啊?
這已經不是執法了。
這是,打包。
這是,吃完了還要打包帶走啊!
“他奶奶的……”降龍羅漢,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俺老和尚,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阿彌陀佛。”不動金剛雙手合十,眼神,卻死死地盯著葉驚鴻面前,那口還殘留著一點飯香的,空空如也的庚金道鍋。
他感覺,自己那剛剛穩固的道心,又有了失守的跡象。
他好恨。
他恨自己,為甚麼,不是那隻飯勺!
而吳有才,這位前食神,現任的“美食愛好者”,則是看著葉驚鴻,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自己悟透了“加減”之道,便已經觸及了廚道的巔峰。
可今天,葉驚鴻又給他上了一課。
原來,廚道,不止有加減。
還有……“餵飯”?
用一道菜,直接把執法者,喂成了“自己人”?
這是一種,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更高維度的“降維打擊”!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時候。
那個一直跪在地上的,食神閣前首席弟子,東方玉,緩緩地,站了起來。
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中,他已經趁亂,將那盤“太極豆腐”,吃了下去。
此刻,他那張原本死灰般的臉上,重新,有了一絲血色。
他那顆破碎的廚心,在“太極豆腐”那圓融無礙的道韻滋養下,已經,奇蹟般地,重塑了。
只是,重塑後的廚心,不再是之前那般鋒芒畢露,追求極致的“美”與“技”。
而是,變得溫潤,厚重,充滿了對食物本身的,敬畏。
他,破而後立了。
他走到葉驚鴻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葉驚鴻,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每一個躬,都幾乎將頭,碰到了地面。
這是,最誠摯的,謝罪之禮,與,傳道之恩。
然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尊,吳有才,眼神中,閃過一絲愧疚。
最後,他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山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驕傲,卻,無比堅定。
“你要去哪?”吳有才忍不住開口問道。
東方玉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去走,一條新的路。”
“從一個,最普通的,削土豆的學徒,重新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吳有才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他知道,食神閣,後繼有人了。
而這一切,都是拜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凡人所賜。
他正準備,再次上前,表達一下自己那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的敬仰之情。
卻看到,葉驚鴻,正一臉黑線地,看著自己那口,被食之判官,舔得比臉還乾淨的鍋。
他忙活了半天。
先是麻婆豆腐被改了味。
後是蛋炒飯,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飯勺,給搶了個精光。
他,一口,都還沒吃上。
?他,現在,很餓。
他,現在,很不爽。
他抬起頭,目光,在院子裡,這群看了一場大戲,一個個還處於興奮狀態的“雜役”們身上,掃了一圈。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個五彩斑斕的,還在那裡悠哉悠哉當著“中央空調”的霧氣團,小彩的身上。
他記得,這傢伙,之前,好像是叫“終焉之主”?
是“寂滅”概念的化身?
能讓萬物,歸於死寂?
葉驚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喪心病狂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萌生了出來。
如果……
用這傢伙的“寂滅”之力,來給食材,進行“極速冷凍”……
那做出來的冰淇淋……
會是甚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