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靈山,大雷音寺。
佛祖的聲音,透過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迴盪在三界六道每一個角落。
“第三味,是豬。取其圈養之‘安’,又取其被宰殺前,那一瞬間的‘懼’。安與懼,化作一種獨特的脂香,是為‘塵緣’。”
原來如此,這便是紅塵之味。我觀世間苦,卻從未親“嘗”其味。安逸與恐懼,希望與絕望,竟能在一塊凡俗的肉中,交融至此。此法,妙哉。
“第四味,是火腿。經年風乾,歲月沉澱,鹽霜為衣,時光為骨。此味,名曰‘等待’。”
“第五味,是鮑魚。生於深海,承萬鈞之壓,其味緊實,其性堅韌。此味,名曰‘忍’。”
……
佛祖的聲音,不疾不徐。
他沒有動用任何佛法神通,只是在平靜地,敘述著自己從那碗湯裡“聞”到的東西。
可這平靜的敘述,卻在三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凌霄寶殿。
天帝與滿朝仙官,呆若木雞。
他們聽著佛祖的“答案”,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重塑。
一碗湯而已,怎麼就扯到“塵緣”和“等待”上去了?
這哪裡是品菜,這分明是在講道!而且是他們從未聽過的,以“食物”為載體的大道!
太白金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聲對旁邊的天帝說道:“陛下,佛祖他……是不是被那香味給燻糊塗了?開始說胡話了?”
瘋了,都瘋了。這佛祖一本正經地在這兒說胡話,難道他不知道,決定他命運的,是那個剔牙的凡人嗎?這三界,怕是真的沒救了。太白金星心中哀嘆。
天帝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水鏡中,青雲門那個小院裡的凡人。
那凡人,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聽著響徹三界的“佛音”,臉上,沒有半點敬畏,反而帶著一絲……不耐煩。
天帝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佛祖答得越是玄妙,恐怕在那位爺眼裡,就越是裝腔作勢。朕已經能想象到,那位爺不耐煩地揮手,然後整個西天靈山被當成廚餘垃圾倒掉的場景了。
他知道,佛祖沒有瘋。
瘋的是這個世界。
……
大雷音寺內,早已亂成一團。
無數羅漢、菩薩,再也維持不住寶相莊嚴的模樣。
有的抱著肚子,在蓮臺上打滾,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有的雙眼泛紅,死死盯著降龍羅漢帶回來的那個紫金缽盂,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們的定力,他們的修為,他們萬載的苦修,在那一勺湯的香氣面前,土崩瓦解。
“阿彌陀佛……貧僧……貧僧想吃肉……”
“師兄,我看見滿天都是在飛的雞腿……”
“觀音大士!救我!我的禪心要被那塊鮑魚給破了!”
觀音大士手持玉淨瓶,柳眉緊鎖。她以大毅力,在周身佈下了一層清心結界,才勉強抵禦住那香氣的侵襲。
此法非魔,卻勝於魔。魔道侵蝕人心,尚有跡可循。此“食”道,卻是喚醒生靈最本源的慾望,無從抵禦,無從戒斷。它並非要毀滅你,而是要同化你,讓你承認,慾望,即是真理。世尊,您真的能勘破這“有”之大道嗎?
可她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繪圖般的景象,心中也是一片冰涼。
這究竟是甚麼“法”?
它不傷人,不害命,卻能從根源上,瓦解一個修行者的“道”。
它在告訴所有人,你們修的“空”,是假的。
只有我這碗湯裡的“滿”,才是真的。
而寶座之上,佛祖對外界的混亂,恍若未聞。
他的心神,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碗湯的“世界”裡。
“……第九十七味,是筍。破土而出,迎風而長,其味清冽,其性剛直。此味,名曰‘不屈’。”
“第九十八味,是醋。凡糧所化,經時光之腐,方得此酸。此味,名-曰‘新生’。”
……
“第一百零八味,是鹽。百味之首,萬物之基。無此味,則前一百零七味,皆是虛妄。此味,平淡無奇,卻又不可或缺。此味,名曰‘本源’。”
當佛祖說完最後一味時,整個三界,都安靜了下來。
呼……原來如此。此湯,便是一個小三界,生老病死,酸甜苦辣,盡在其中。我觀湯,如觀三界。此番論道,勝過我枯坐萬年。那位道友,果然是大智慧者。
所有大能,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凡人的判決。
這場驚動了三界的“考試”,佛祖,究竟是過,還是沒過?
青雲門,小院裡。
葉驚鴻聽完了佛祖的“長篇大論”,打了個哈欠。
這傢伙,真能扯。說得雲裡霧裡的,不就是一碗佛跳牆嗎?搞得跟說天書似的。不過,聽起來好像還挺有文化?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那壇佛跳牆旁邊,又舀了一勺湯,嚐了嚐。
“嗯……”
他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味著甚麼。
一旁的周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道祖的表情……很微妙。佛祖的回答,從道的層面上來說,已經近乎完美。但道祖的道,是“廚道”,是“味道”。玄學,在道祖這裡是行不通的。
他知道,道祖的評價,將直接決定西天,乃至整個三界的未來走向。
“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天花亂墜的。”
葉驚鴻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過周衍的法力,清晰地傳遍了三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甚麼‘塵緣’,甚麼‘忍’,亂七八糟的,一碗湯而已,哪來那麼多廢話。”
葉驚鴻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不過……”
他話鋒一轉。
“他對火腿的年份判斷,倒是八九不離十。還有那鮑魚的產地,也聞出來了。嗯,對醋的理解,也還算到位。”
“作為一個沒吃過飯的門外漢,能聞到這個份上,勉強……算他有幾分天賦吧。”
聽到這裡,靈山之上,觀音大士等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總算是矇混過關了。
過了!
佛祖總算是過了!
天帝也感覺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下來。
只要道祖滿意,一切都好說。
然而,葉驚鴻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三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是,他錯了一個。”
葉驚鴻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獨屬於廚師的,對細節的偏執。
開甚麼玩笑,這都能錯?這可是整鍋湯的靈魂所在,是平衡一切的關鍵!連這個都嘗不出來,還敢說自己懂吃?簡直是對我職業的侮辱!
“他只聞到了筍的‘不屈’,卻沒聞出來,我用的,是冬筍的筍尖。”
“那筍尖,在清冽之外,還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苦’。”
“我用那一點點的‘苦’,是為了中和龍肝的‘腥’,平衡鳳髓的‘膩’,激發瑤柱的‘鮮’。這一點‘苦’,才是這鍋湯裡,所有味道的點睛之筆,是真正的‘畫龍點睛’。”
“他沒聞出來。”
葉驚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這道題,他答錯了。”
葉驚鴻走到院門口,對著西方的天空,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回去告訴他,基本功不紮實,別總想著一步登天。”
“這次,不及格。”
“讓他回去,先從分清蔥和蒜開始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