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主的聲音,如同九幽之下吹來的寒風,讓整個小院周圍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他竟然真的來了。
而且,不是從山門外強闖,而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道祖小院的門口,出現在了聖地茅房之前。
他是怎麼進來的?
淨土的“排外”之理,對他失效了嗎?
所有人都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那根漆黑的,由“暗黑秩序”構成的能量絲線,已經快要觸碰到茅房的門板。
所有人都想象得到,一旦被這代表著極致“汙染”的能量觸碰,這座在他們心中的無上聖地,將會被瞬間玷汙,甚至從“理”的層面被徹底腐蝕。
這是對他們信仰的,最惡毒的褻瀆!
“住手!”
孫百草目眥欲裂,想都沒想,將手中那根代表著無上榮耀的樹枝,對著那根黑線,狠狠抽了過去。
他不知道這樹枝有甚麼用,但他知道,這是道祖院子裡的東西,一定蘊含著道祖的“理”。
然而,沒有用。
樹枝在接觸到黑線的瞬間,就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紙,迅速變得漆黑,然後化為飛灰。
“愚蠢。”
劫主(王騰)的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你們的‘道’,都來自於他。而我,已經走在了另一條路上。”
他的目光,充滿了俯視與憐憫。
“你們只是在模仿,而我,在創造。”
就在那根黑線即將得逞的瞬間。
“呼!”
一聲破空之響。
一把掃帚,從遠處激射而來,精準地擋在了黑線之前。
是張太上長老!
他雖然掃帚已斷,道心受損,但此刻,他依舊義無反顧地出手了。
“來得好。”
劫主不閃不避,指尖的黑線,輕輕在那半截掃帚上一點。
“嗤——”
沒有劇烈的碰撞。
張長老那柄蘊含著“淨化”之理的道器,如同遇到了剋星,光芒瞬間黯淡,那股純粹的“理”,正在被黑線飛快地“改寫”和“汙染”。
張長老悶哼一聲,臉色變得煞白,但他依舊死死地催動著自己的道,不讓對方越雷池半步。
“還有我!”
李玄青怒吼一聲,一口大鐵鍋從天而降,對著劫主當頭罩下。
【基礎廚具·容納萬物!】
那是他從道祖的烹飪中,領悟出的“容”之理,可納天地,可鎮萬法。
“米粒之光。”
劫主看都沒看,反手一掌拍在鍋底。
一股“有序崩壞”的理,瞬間侵入鐵鍋。
“鐺!”
一聲哀鳴,那口被李玄青視若本命法寶的鐵鍋,表面瞬間佈滿了裂痕,倒飛了回去。
緊接著。
“基礎劈砍!”
“基礎挑水!”
“基礎清掃!”
無數剛剛在大比中大放異彩的修士,紅著眼睛衝了上來。
斧頭、扁擔、抹布、碗筷……
各種各樣蘊含著“基礎之道”的雜物,鋪天蓋地地朝著劫主砸了過去。
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保衛廁所的聖戰!
演武場上,數萬修士,共同施展從勞動中領悟的“理”,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由最樸素的規則編織而成的大網,試圖將劫主困在其中。
然而,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再是那個只懂得抱怨的趙信。
“秩序,真是個好東西。”
劫主站在風暴的中心,衣袍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他伸開雙手,閉上眼睛,彷彿在享受這一切。
那張由數萬種“理”編織的大網,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非但沒有將他鎮壓,反而像是百川歸海一般,被他身體周圍那層無形的“暗黑秩序”力場,飛快地吸收,解析,轉化。
“你們的‘道’,太單一,太純粹了。”
劫主緩緩睜開眼,雙瞳中的灰色星雲,旋轉得更加迅速。
“而我的‘道’,可以容納一切。”
“無論是純淨,還是汙穢,無論是秩序,還是混亂,最終,都將成為我的一部分。”
他猛地一握拳。
“轟!”
那張由數萬人合力構成的大網,瞬間崩碎。
所有出手的修士,都如遭雷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駭然地發現,自己與“理”之間的聯絡,竟然被對方強行切斷,甚至……篡奪了!
“你們的武器,現在,是我的了。”
劫主微笑著,打了一個響指。
那些掉落在地的斧頭、掃帚、鐵鍋,竟然全都漂浮了起來,調轉方向,對準了它們原來的主人。
每一件雜物上,都纏繞上了一層不祥的黑氣。
絕望,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
他們的道,被敵人學去了,而且,還被用以對付他們自己。
連周衍,這位金仙,在用盡全力打出一記蘊含著“劈柴真意”的掌刀,卻被對方用一面“腐朽之盾”輕鬆擋下後,也陷入了深深的無力感。
差距太大了。
他們還在讀小學,對方,卻已經是能舉一反三,並且開始出題的博士後了。
劫主不再理會這些螻蟻。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近在咫尺的茅草門。
他要將自己的“汙染之理”,注入這個“輪迴”的節點,從根源上,玷汙這片淨土,以此來向那位隱藏在幕後的“道祖”,發起最直接的挑戰。
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就在劫主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板的那一刻。
“吱呀——”
茅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葉驚鴻一臉不爽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卷用軟化過的樹皮自制的廁紙,正準備去洗個手。
結果一開門,就看到院子裡亂七八糟,一群人東倒西歪,還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小子,正伸著手,要推他家的廁所門。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比廁所裡還難聞的,混雜著腐朽和惡意的味道。
葉驚鴻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大清早的,堵在廁所門口乾甚麼?”
他沒好氣地開口。
“還有,下次誰再上完廁所不關門,就別想在我這吃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僵在原地的劫主身上。
劫主此刻,大腦是宕機的。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這位“道祖”見面的場景。
或許是在法則的碰撞中,或許是在大道的辯論中。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在對方剛上完廁所,自己堵在廁所門口的,如此尷尬的場景下。
葉驚鴻看著劫主身上那股不斷散發著惡臭的黑氣,嫌棄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一隻蒼蠅。
“你身上這甚麼味兒?掉糞坑裡了?”
說完,他覺得光用手趕味道還不夠。
他轉過身,對著茅房裡那個他親手挖的坑,做了一個他每天都要做好幾次的,習慣性的動作。
他抬起了腳。
然後,對著坑邊一個他做的,用來引水沖洗的竹製踏板,輕輕一踩。
“嘩啦啦——”
一股清澈的山泉水,順著竹管流下,將坑裡的汙穢,沖刷得乾乾淨淨。
這是一個凡人世界裡,最簡單,最原始的“沖水”裝置。
然而,在葉驚鴻踩下踏板的那一刻。
整個青雲門淨土的“理”,都隨之發生了共振。
一股遠比“淨化”更霸道,比“輪迴”更終極的“理”,降臨了。
【基礎生活技能·沖廁所】!
這股“理”沒有目標,它針對的,是這片區域內,所有被定義為“汙穢”、“垃圾”、“需要被沖走”的東西。
而此刻,在葉驚鴻的認知裡,那個堵在門口,渾身散發著惡臭的劫主,無疑是當前最需要被“沖走”的“汙穢”。
“不!!!”
劫主發出了一聲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他駭然地發現,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放逐”之力,鎖定了他的存在。
他的“暗黑秩序”,他那引以為傲的,從“道祖”那裡學來並加以改造的“道”,在這股更上位的,更本源的“理”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被水浸溼的廁紙。
他的一切,他的存在,他的道,都被強行定義為了“排洩物”。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分解,不是化為劫氣,也不是化為能量,而是化為最基礎的,無意義的粒子,然後被一股無形的水流,卷向一個概念中的,絕對的“下水道”。
“我……不是垃圾……”
這是劫主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道不甘的意念。
然後,他連同他身上的所有黑氣,被“衝”得一乾二淨,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騰的身體,軟軟地倒在了地上,雙目緊閉,徹底暈了過去。
整個世界,清淨了。
葉驚鴻滿意地聞了聞空氣,點了點頭。
“嗯,這下味道對了。”
他轉身,看著院子裡那群已經完全傻掉,如同集體被抽走了魂魄的修士,眉頭又是一皺。
“都愣著幹嘛?沒見過人上廁所啊?”
“對了,下次誰要用,記得先敲門。”
“還有,用完了,記得衝。”
說完,他哼著小曲,悠哉悠哉地走向水缸,開始洗手。
留下了一群,世界觀被徹底沖垮,然後又在“沖廁所”的無上大道神光中,重塑金身的仙人。
他們看著那間茅房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敬畏。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宇宙終極真理的,迷茫,與狂熱。
而在遙遠的,無人能感知的混沌虛空之中。
一點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劫主的意識火花,僥倖存留了下來。
他沒有了身體,沒有了力量,只剩下最純粹的思維。
他的思維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極致的狂喜和頓悟。
“沖刷……放逐……歸墟……”
“原來……原來這才是‘輪迴’的最後一步!”
“淨化,只是過程!歸墟,才是終點!”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真正的道!”
這一點意識火花,帶著全新的,更加恐怖的領悟,瞬間遁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他,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