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山谷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吞噬天地的靈氣風暴消失得有多快,這份死寂降臨得就有多突兀。
風停了。
鳥獸的最後一絲嗚咽也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葉驚鴻那張平靜到沒有任何情緒的臉上。
“你……你說甚麼?”
百草堂的首席長老王牧,臉上的倨傲與施捨,一寸寸僵硬,龜裂,最後化作了火山爆發前的鐵青。
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一個凡人。
一個走了天大運氣的凡人,在自己——一個二流宗門首席長老,丹道大師——屈尊降貴地提出要收他為徒時,他說了甚麼?
你們不配。
“桀桀桀桀……”
一陣刺耳的,如同夜梟般的笑聲打破了僵局。
那名氣息邪異的黑袍青年,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綠油油的目光在葉驚鴻身上來回掃視,充滿了病態的興奮。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本座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有趣的爐鼎了。不,這已經不是爐鼎,這是一件未經雕琢的藝術品!”
“王長老,看來你的面子不太好使啊。”
王牧的臉色,由鐵青轉為醬紫。
他死死盯著葉驚hong,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豎子狂妄!”
“給你活路你不走,偏要自尋死路!”
“你真以為,引動了些許天地異象,便能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了嗎?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老夫今日便要廢了你,讓你知道甚麼叫敬畏!”
話音未落,王牧長袖一甩。
一股磅礴的真元轟然爆發,他乾枯的手掌瞬間被一層濃郁的碧綠色光芒覆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藥草腥味。
這是百草堂的絕學,化骨毒掌!
然而,他剛要動手,一道清冷的,帶著天生高貴感的聲音,忽然響起。
“王長老,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中,緩緩走出幾名身穿月白色長袍,衣袂上繡著繁複星辰紋路的年輕男女。
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容顏絕世,氣質清冷,眉心一點硃砂,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儀。
她只是站在那裡,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全場的中心。
周圍的修士,無論是宗門巨擘還是散修大能,看到他們衣袍上的星辰紋路時,眼神都出現了劇烈的變化。
那是瑤光聖地!
東域真正的霸主,俯瞰萬里的不朽傳承!
“是瑤光聖地的人!”
“那位女子……莫非就是瑤光聖地的聖女,秦芷煙?”
“他們怎麼會來這裡?”
議論聲中,王牧那高高揚起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臉上的怒火被強行壓下,換上了一副謙卑的笑容。
“原來是聖女殿下駕到,老朽有失遠迎。”
秦芷煙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葉驚鴻的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帶著一絲好奇,一絲探究,以及一絲源自聖地傳人的,根深蒂固的優越感。
在她的身後,一名同樣身穿瑤光聖袍的英俊青年,上前一步,冷聲開口。
“此人,與我瑤光聖地有些淵源。”
他的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不久前,我聖地有幾位師弟,便是在東海之上,敗於此人之手。”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葉驚鴻身上,這一次,除了貪婪與震驚,更多了一絲難以置信。
敗了?
瑤光聖地的弟子,竟然會敗給一個看起來毫無修為的凡人?
那英俊青年感受著周圍的目光,臉色更加難看,這對他而言,是整個聖地的恥辱。
他盯著葉驚鴻,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確有些古怪的手段,但終究是旁門左道,上不得檯面。”
“我瑤光聖地,乃名門正統,愛惜羽毛,不屑於與你這等無名之輩計較勝負。”
“今日聖女在此,願給你一個機會。”
秦芷煙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感。
“我瑤光聖地,三月後將開山收徒。”
“你若有膽,可隨我們前往聖地,參加提前為你準備的入門考核。”
“若能透過,之前的事,一筆勾銷。我瑤光聖地,甚至可以破例,賜你一個外門弟子的身份,讓你接觸真正的仙家正法。”
她的語氣,平淡,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這不是商量。
是通知。
是施捨。
一個讓野修散人為之瘋狂,一步登天的機會。
“若通不過呢?”
葉驚鴻終於再次開口。
那英俊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通不過?”
“那你便自裁于山門之前,以謝我聖地弟子受辱之罪!”
話音落下,一股冰冷的殺機,將葉驚鴻牢牢鎖定。
周圍的修士們,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死局。
去,九死一生。瑤光聖地的考核,何其嚴苛?更何況是為他準備的,必然充滿了兇險。
不去,便是當眾忤逆瑤光聖地,下場只會更慘。
所有人都以為,葉驚鴻會猶豫,會掙扎,會權衡利弊。
然而。
“可以。”
葉驚鴻的回答,只有一個詞。
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他沒有看秦芷煙,也沒有看那個殺氣騰騰的青年,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眾人。
“帶路。”
……
瑤光聖地的飛行法器,是一艘巨大的樓船。
船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靈木打造,通體潔白,懸浮在半空,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雲霧,仙氣盎然。
葉驚鴻踏上樓船。
身後,是無數化作流光,緊隨而來的各路修士。
他們要去見證。
見證這個狂妄的凡人,如何在瑤光聖地的天威之下,化為齏粉。
樓船速度極快,穿雲破霧。
數個時辰後,一片連綿不絕,紫氣升騰的仙山,出現在視野盡頭。
樓船沒有進入仙山深處,而是在外圍一座巨大的山谷廣場前,緩緩降落。
廣場中央,早已設立了三處關卡。
秦芷煙走下樓船,立於高處,神情淡漠,如同俯瞰眾生的神只。
那名英俊青年,則走到了葉驚鴻面前,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第一關,測力量。”
他指向不遠處一口足有三丈高的青銅巨鍾。
“此鍾,名為‘撼山鍾’,重一萬八千斤,乃是貨真價實的下品法器,其上有陣法加持,非煉氣境五重以上,以真元催動,絕不可能撼動分毫。”
“你的任務,是擊響它。”
“記住,是擊響,而不是碰到。”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所有人都明白,這根本不是正常的考核。
一個凡人,別說擊響,就是用盡全力,恐怕都無法在那鐘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這是必殺的第一關。
葉驚鴻沒有說話。
他只是邁開腳步,朝著那口巨大的青銅鐘,緩步走去。
嗒。
嗒。
嗒。
他走的很慢。
空曠的廣場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那道看起來有些單薄的黑色身影上。
有嘲弄。
有憐憫。
有期待他被巨鍾反震之力碾成肉泥的快意。
葉驚鴻走到了撼山鍾前。
他停下。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鐘身。
上面佈滿了古老的,玄奧的符文,散發著厚重而強大的能量波動。
【正在解析目標“法器(下品)”結構模型……】
【材質:百年玄銅。】
【陣法模型:厚土固元陣(殘缺)。】
【能量傳導效率:3.7%。】
【綜合評價:粗糙的金屬塊。】
葉驚鴻收回手。
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擺出架勢,積蓄力量。
他只是很隨意地,向後退了半步。
然後,對著那口萬斤重的青銅巨鍾,對著那足以抵擋千軍萬馬衝擊的法器。
平平無奇地,揮出了一拳。
最基礎的,直拳。
沒有真元爆發。
沒有法則轟鳴。
甚至沒有帶起一絲一毫的拳風。
這一拳,安靜,樸實,就像一個從未練過武的普通人,隨手打出的一拳。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個黑色的拳頭,不快,不慢,精準地,印在了撼山鍾那巨大的鐘身之上。
預想中那驚天動地的鐘鳴,沒有響起。
預想中那凡人被恐怖反震之力撕碎的血腥場面,沒有出現。
甚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那名瑤光聖地的青年,嘴角剛剛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準備宣佈考核失敗時。
咔。
一聲微不可聞的,如同瓷器碎裂的輕響,從拳頭與鐘身接觸的地方,傳了出來。
緊接著。
咔嚓……咔嚓嚓……
蛛網般的裂紋,以那個拳印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一個呼吸。
裂紋便已遍佈整個鐘身。
然後。
在所有人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中。
那口萬斤之重,銘刻著法陣,堅不可摧的下品法器“撼山鍾”。
無聲地,塌陷了。
它沒有爆炸,沒有飛散。
它只是從內部,被一種無法理解的,最純粹的力量,徹底粉碎了其最基礎的物質結構。
巨大的青銅鐘,就在那裡,化作了億萬粒最細膩的金屬塵埃,如同沙漏一般,嘩啦啦地,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