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抵達北關大營的那一日,天色陰沉,寒風捲著沙礫,颳得人臉頰生疼。
一隊與這鐵血邊關格格不入的隊伍,緩緩駛入。
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鬚的內官,身穿華貴的錦袍,懷抱明黃卷軸,他身上那股來自皇城深宮的薰香與脂粉氣,與大營中濃得化不開的鐵鏽、汗水、血腥味,形成了一種尖銳的對立。一群北地的蠻夫,空有一身煞氣,卻不知禮數。他心中暗自輕哼,自己代表的可是天子威儀,待會兒定要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
他身後是百名禁軍,甲冑鮮明,氣度森嚴,卻依舊被北關將士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大將軍周弘早已率領所有校尉、都尉,在校場等候。
“聖旨到——”
內官尖細的嗓音,如同利刃劃破了營地粗糲的空氣。
嘩啦!
周弘單膝跪地。
他身後,數萬將士動作整齊劃一,甲葉碰撞之聲匯成一片鋼鐵的交響,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這是對皇權的絕對敬畏。
整個校場,唯有一人,依舊站著。
葉驚鴻。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勁裝,站在萬軍之前,身形筆直,如同一杆刺破蒼穹的槍。
他的目光平靜,落在那名傳旨太監的身上。皇帝的使者。脆弱,浮誇。他身上的恐懼和傲慢,像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在空氣中清晰可辨。
內官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一絲慍怒浮上臉龐。在這大夏王朝,還從未有人敢在聖旨面前如此無禮。大膽狂徒,這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嗎?咱家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膽子!
他正要開口呵斥。
他的視線,與葉驚鴻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內官的心臟猛地抽緊,那到了嘴邊的尖利話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敬畏,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好奇。
那雙眸子深邃得不見底,倒映著他的身影,卻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那是一種純粹的,俯瞰萬物的漠然。
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這是……甚麼眼神?他不是在看我,他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粒塵埃。我的靈魂……我的靈魂在發抖!我不能呼吸了!
內官手心滲出冷汗,後背的衣衫瞬間被浸溼。他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清了清嗓子,展開了手中那捲明黃色的絲綢卷軸。快,快宣讀完,離開這個怪物,一刻都不能多待。
他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宣讀。
冗長的,華麗的,歌功頌德的詞藻,從他口中流淌而出。
校場上的數萬將士,屏息聆聽,每個人的心臟都在劇烈跳動。
終於,最核心的內容,從那內官的口中吐出。
“……故此,特封葉驚鴻為冠軍侯,食邑三千戶,賜紫金魚袋,黃金千兩,即刻啟程,回京面聖!”
“欽此——”
冠軍侯!
當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個校場陷入了一種極致的死寂。
時間,彷彿停頓了一拍。
下一刻,滔天的狂熱,轟然爆發!
“冠軍侯!”
“冠軍侯威武!”
“我北關的冠軍侯!”
無數士兵猛地抬起頭,他們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激動而扭曲,他們振臂高呼,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宣洩著胸中那股要炸開的狂喜與榮耀。
他們的侯爺!
是他們親眼見證的武神!
這份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不僅僅屬於葉驚鴻,更屬於他們每一個北關將士,屬於他們共同見證的這場神蹟!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葉驚鴻緩緩走上前。
他從那名臉色發白、手腕還在微微顫抖的內官手中,接過了那捲聖旨。
絲綢的觸感冰涼而光滑,上面用金線繡出的龍紋,硌著他的指腹。
很輕。
這就是人世間無數人追逐一生的功名。一個名號,一個身份,與伙伕、百夫長並無本質區別。只是換了一個稱謂,換了一個需要面對的,更復雜的戰場。
他的動作很平穩。
他的心跳,沒有絲毫加速。
從一個任人欺凌的伙伕,到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侯爵。
他走完了凡人一生的頂點。
葉驚鴻的名字,隨著這道聖旨,傳遍了整個朝野。
一個從軍不到一年的少年,憑戰功封侯。
這是大夏王朝從未有過的事情。
無數權貴都在猜測,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侯爺,究竟是何方神聖。
……
三日後,帥帳。
葉驚鴻與大將軍周弘相對而坐。
“兵符我已經交上去了。”
葉驚鴻的語氣平淡。他將兵權暫時交出,這是規矩,也是他對周弘的信任。
周弘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神情複雜。他是一柄曠世神兵,鋒利得足以斬斷一切。可京城那地方,不是堅固的城牆,而是柔軟的泥潭,再鋒利的刀刃,陷進去也會被汙泥包裹,鏽蝕。我此舉,究竟是為大夏造就一根擎天之柱,還是親手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親自為葉驚hong斟滿一杯酒,聲音低沉。
“京城,不比邊關。”
“邊關的敵人,在明處,他們的刀槍,你看得見。京城的敵人,在暗處,他們的刀,是舌頭,是人心,看不見,也摸不著。”
周弘沒有多說。
有些事,說多了反而無用。
葉驚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明白。”
我明白他的善意。人心,陰謀,權術……這些也是一種力量,一種規則。既然是規則,便有跡可循,便可以被打破。
他起身,向周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周弘行此大禮。此人是真正的軍人,值得這份敬意。自此之後,我的路,與他再無交集。
隨後,他轉身離去。
瘋子營的營地前。
王大山,還有那九十九名追隨他計程車兵,早已列隊等候。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近乎狂信徒般的炙熱眼神,看著他們的百夫長,他們的神。侯爺要走了。去那個傳說中的皇城。我們太弱了,跟不上他的腳步。但我們是侯爺親手點燃的火,他不在,我們也要在這裡,為他燒得更旺!
葉驚鴻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不捨,更看到了那股被他親手點燃,再也無法熄滅的火焰。種子已經種下,他們會成長為我需要的力量。
他甚麼也沒說。
他只是對著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點頭。
足夠了。
他轉身,走向營門的方向。
傳旨的隊伍早已等候在那裡,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隊伍的最前方。
葉驚鴻沒有回頭。
他知道,他此去,不僅僅是接受封賞那麼簡單。
邊關的戰場,法則簡單,強者為尊,生死只在一線之間。
而那座名為皇城的巨大漩渦,規則更加複雜,更加兇險。
那將是他的,另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