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作為公訴人第一個發言。
她沒有站在公審臺上,而是走到臺前,面向廣場上的數萬民眾,開始陳述:
“同胞們,昨天在這裡,我們共同見證了新國家的誕生。也在這裡,我們中有十七位同胞永遠失去了生命,四十三人受傷,還有一位年輕的女同志——伊爾莎·米勒——為保護國家領導人、保護這場大典,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頓了頓,讓這些話沉澱:
“今天,我們要弄清楚:這一切是誰造成的?為甚麼有人要破壞千萬人期盼已久的黎明?”
她轉身,指向斯奈普:
“斯奈普·霍夫曼,霍夫曼紡織機械廠的前所有者。在他的工廠賬本上,過去十年,有三十七名工人因工傷死亡,一百二十三人致殘。按照帝國舊法,他總共只需賠償不到一千銀幣——平均每條人命不到三十銀幣。”
她從助手手中接過一本厚厚的賬冊,高高舉起:
“這是從他的秘密保險櫃中搜出的真實賬本。上面明確記載:為了‘降低成本’,他指示工頭使用劣質齒輪和皮帶;為了‘提高效率’,他強迫工人每天工作十四小時;為了‘減少支出’,他拒絕安裝安全防護裝置。”
“而與此同時,”瑪麗翻開另一頁,“他的私人賬戶上,過去十年淨利潤超過八十萬銀幣。他在帝都購置了三處豪宅,在南方有莊園,在卡森迪亞的銀行有秘密存款。”
廣場上一片死寂。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但這還不是全部。”瑪麗的聲音更冷了,“在大典前夕,他聚集了七名資本家,策劃了雙線破壞:資助沃爾科夫的武裝行動,同時自己縱火燒燬倉庫、散佈謠言,企圖製造二次恐慌,逼新政權妥協。”
她出示了會議記錄、資金轉賬憑證、縱火者的供詞。
接著,她轉向沃爾科夫:
“阿列克謝·沃爾科夫,前帝國近衛軍第三團團長。帝國崩潰後,他沒有選擇投降或隱退,而是組織了這支由舊軍人、貴族私兵和第六處殘餘組成的破壞集團。”
“在他們的行動計劃圖上,”瑪麗展示了一張手繪的廣場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多個爆炸點和狙擊位置,“明確計劃在大典高潮時,同時引爆六處炸彈,製造最大規模混亂,然後由狙擊手刺殺維克多同志。”
“他們準備了特製的炸藥和淬毒匕首,目的是不僅要殺人,還要中斷維克多同志的晉升儀式,從精神和肉體上雙重摧毀新政權的中樞。”
證據一件件展示:繳獲的炸藥、武器、行動計劃、被捕死士的供詞、現場勘查報告……
輪到被告人陳述時,斯奈普的第一個反應是否認。
“那些賬本是偽造的!是有人陷害我!”他聲音尖利,“我承認我管理嚴格,但那都是為了工廠運轉!工人出事是意外,我都按法律賠償了!”
葉蓮娜平靜地問:“按哪條法律?帝國《工廠事故賠償條例》規定,死亡賠償金應為死者三年工資。你廠裡工人日均工資十五銅幣,三年合計不到二十銀幣。這就是你說的‘按法律賠償’?”
斯奈普語塞。
這時,公訴方傳喚了第一名證人——一個拄著柺杖的中年男人。他艱難地走上證人席,指著斯奈普:
“我認得他。五年前,我在他廠裡開衝壓機。機器老舊,我申請更換零件,工頭說‘老闆要省錢’。結果齒輪崩裂,碎片打穿了我的左腿。”
他撩起褲腿,露出猙獰的傷疤:“骨頭碎了,醫生說必須截肢。斯奈普派人送來十銀幣,說‘要麼拿錢走人,要麼一分沒有’。我家裡有三個孩子要養……我拿了錢。”
男人聲音哽咽:“沒了腿,找不到活計。去年冬天,小兒子病了,沒錢買藥,死了。”
他死死盯著斯奈普:“十銀幣。我一條腿,我兒子一條命,就值十銀幣?”
斯奈普臉色灰敗,不敢對視。
第二個證人是沃爾科夫的前部下,一名在行動中被捕的第六處特工。他在審訊中選擇了合作。
“行動計劃是沃爾科夫親自制定的。”特工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傳出,“他說,目標不是殺死多少人,而是要摧毀‘信念’——讓新政權在誕生的第一天就顏面掃地,讓人民懷疑他們連一場大典都保護不了。”
“炸藥是卡森迪亞方面透過秘密渠道提供的,淬毒匕首來自第六處的庫存。沃爾科夫說,這次行動成功後,流亡政府會正式任命他為‘復國軍總司令’,卡森迪亞會提供更多援助。”
這些證詞徹底撕碎了被告人的偽裝。
當最後一名證人——一名在大典踩踏中失去女兒的母親——在證人席上泣不成聲,指著斯奈普喊“你還我女兒”時,斯奈普終於崩潰了。
“我……我只是想保住我的財產……”他癱坐在被告席上,喃喃自語,“我沒想害死那麼多人……我只是想讓他們妥協……”
沃爾科夫則始終保持著空洞的沉默。直到審判員問他是否最後陳述時,他才抬起頭,看向廣場上的人群,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笑:
“你們贏了,暫時。但舊世界不會這麼容易死去。我們在看著你們,在等著你們犯錯,等著你們自己腐爛。”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嘶啞:
休庭半小時後,審判員重新就位。
葉蓮娜站起身,手中拿著判決書。她沒有立刻宣讀,而是先看向廣場上的民眾:
“在宣判前,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甚麼是人民民主專政?”
“昨天,伊爾莎同志用身體為我們詮釋了一半——對人民的忠誠保護,可以不惜生命。”
“而今天,我們要詮釋另一半——”
她展開判決書,聲音陡然提高,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對敵人的無情鎮壓,也絕不能手軟!”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斯奈普·霍夫曼,犯顛覆國家政權罪、故意殺人罪(間接)、危害公共安全罪、經濟破壞罪,數罪併罰——”
“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全部財產沒收充公!”
“被告人阿列克謝·沃爾科夫,犯顛覆國家政權罪、故意殺人罪、策劃實施恐怖活動罪、戰爭罪,數罪併罰——”
“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接著,其餘二十六名主要罪犯的判決一一宣佈:七人死刑,十一人無期徒刑,八人有期徒刑十五至二十年。
當“死刑,立即執行”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呼聲。不是歡呼,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血淚的宣洩。
葉蓮娜最後說:
“這些判決,不是報復,不是以牙還牙——那是舊世界的邏輯。這是新生的人民政權,在用最清晰的方式宣告:任何企圖將歷史車輪拉回倒轉的人,任何企圖讓勞動者重新戴上枷鎖的人,都將被這車輪碾得粉碎。”
“同時,本庭也正式宣佈:凡在三日之內,主動向特別保衛總局或各地蘇維埃政權自首,交代罪行、交出武器、提供同夥資訊的,可視情節從輕處理。這是新政權的胸懷,也是最後的機會。”
“三日之後,嚴懲不貸!”
公審結束後三小時,城西刑場。
六名死刑犯被押赴執行——包括斯奈普和沃爾科夫。行刑隊由紅軍戰士組成,圍觀的人群被安排在安全距離外。
槍聲響起時,天空恰好放晴。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刑場上。
維克多沒有到場。他站在翠枝宮的窗前,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槍聲,沉默良久。
瑪麗走進來,遞上一份報告:“公審結束後的兩小時內,已有四十三人前來自首,其中十七人供出了新的線索。另外,我們在斯奈普的一處秘密宅邸中,查獲了大量金銀、珠寶和境外銀行的憑證。”
維克多接過報告,沒有看,而是問:“群眾反應如何?”
“很複雜。”瑪麗如實說,“大多數人支援判決,認為這是必要的。但也有少數知識分子和舊職員私下議論,覺得‘太過嚴厲’,‘不符合人道主義’。”
“人道主義……”維克多重複這個詞,笑了笑,笑容裡沒有溫度,“對吃人的人講人道,就是對被吃的人殘忍。他們會明白的,等他們看到這個國家真正開始改變的時候。”
他轉身,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公審結束了,但清算才剛剛開始。那些藏在暗處的、以為能躲過去的人,那些還在觀望、準備伺機而動的人——我們要把他們一個個挖出來。”
“用法律,用證據,用人民的眼睛。”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新羅蘭的天空下,沒有舊鬼魂藏身的地方。”
夜色降臨。帝都的街道上,巡邏隊的腳步聲比往常更加密集。特別保衛總局的燈火通宵未熄,一份份新的逮捕令正在簽發。
而在許多緊閉的門窗後,有人輾轉難眠,有人偷偷燒燬檔案,有人對著牆上的紅旗畫像,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的選擇。
公審的槍聲,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每一個還心存僥倖的人心上。
黎明前的清洗,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