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莎·米勒的葬禮在開國大典的第二天舉行。
沒有奢華的棺槨,沒有冗長的悼詞。她的遺體被安放在一面簡單的紅旗上,由八名女工抬著,從翠枝宮緩緩走向城西的新建公墓。沿途,數十萬市民自發站在街道兩側,沉默地目送。
雨水在清晨落下,打溼了紅旗,讓那紅色更加深沉,像凝固的血。
維克多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列。他沒有穿軍裝或禮服,依然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左臂纏著一圈黑紗。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墓地選在一片向陽的山坡。這裡原本是貴族家族的私人墓園,如今被收歸公有,改建成“人民烈士陵園”。伊爾莎是第一位下葬於此的人。
墓穴挖得很深。當覆蓋著紅旗的遺體被緩緩放入時,維克多蹲下身,從懷裡取出那本染血的筆記本和短鉛筆,輕輕放在伊爾莎胸前。
“你的字,”他低聲說,聲音只有最近的幾個人能聽見,“寫得比我剛學的時候好多了。”
然後他站起身,面對前來送葬的數千名幹部群眾、紅軍戰士和普通市民。
雨水敲打著所有人的肩頭,但沒有人動。
“昨天,”維克多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我們升起了一面紅旗,宣告了一個國家的誕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被雨水打溼的臉:
“今天,我們在這裡埋下一粒種子。”
“伊爾莎同志是甚麼人?一個紡織女工。三年前,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她這一生,本該像她的母親、祖母、千千萬萬女工一樣,在機器前耗盡青春,在貧病中默默死去,死後連塊像樣的墓碑都不會有。”
“但她遇見了火種。她抓住了那支鉛筆,學會了寫‘人’字。然後她一路走來——從窩棚到翠枝宮,從文盲到能去帕瑟堡開會,從一個覺得自己命賤的女工,到能為了千萬人的黎明,用身體擋下一把淬毒的刀。”
維克多抬起手,指向山坡下綿延的帝都:
“這座城裡,還有多少像三年前的伊爾莎一樣的人?在工廠裡,在礦井下,在佃農的茅屋裡,他們還在受苦,還不識字,還覺得自己命該如此。”
“伊爾莎用她的命告訴我們:這些人,每一個,都有可能成為照亮別人的光。只要我們給他們一支筆,給他們一個機會,給他們一個相信的理由。”
他轉身,面向伊爾莎的墓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鐵與火的重量:
“所以,伊爾莎同志的犧牲,不能白費。”
“她擋下的那一刀,不僅是為了救我,是為了讓這個剛剛誕生的國家,有機會去兌現它的承諾——讓每個勞動者,都能活得像個人。”
“而現在——”
維克多的眼神變得冰冷:
“是時候讓那些還想把這個世界拉回舊日子的鬼魂,付出代價了。”
葬禮結束三小時後,臨時人民委員會緊急會議。
“名單已經整理完畢。”瑪麗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她面前攤開的檔案上,密密麻麻列著數百個名字。“根據特別保衛總局的偵查,目前可以確認參與或策劃大典破壞行動的主要人員共八十七人,其中已逮捕五十三人,擊斃十九人,剩餘十五人在逃,正在全力追捕。”
她翻開另一份檔案:“此外,透過審訊和證據串聯,我們鎖定了帝都範圍內七十三名與舊政權深度繫結、且有確鑿證據表明正在策劃新破壞行動的資本家、前官僚和地下組織頭目。”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維克多。
他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
“審判地點,”維克多終於開口,“不在翠枝宮。”
眾人一愣。
“在中央廣場。”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帝都地圖前,手指點在昨天升起紅旗的那個位置,“就在伊爾莎同志倒下的地方,就在百萬人民見證國家誕生的地方。”
葉蓮娜皺起眉頭:“維克多同志,安保壓力會非常大。而且露天審判,容易給敵人新的襲擊機會。”
“所以要讓他們看看。”維克多的聲音很平靜,“看看我們敢不敢在陽光下審判他們,看看人民會不會保護自己的法庭,看看這個新政權到底有沒有站在人民一邊的底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審判。這是一場宣告——向所有還在觀望的人,向所有蠢蠢欲動的人,向所有以為我們軟弱可欺的人宣告:新羅蘭的法則,不容踐踏。人民的意志,不容挑戰。”
第二天,清晨。
中央廣場再次聚集了數萬人。但與昨天的慶典不同,今天的氣氛肅殺而凝重。
廣場中央,觀禮臺已經被改造成臨時公審臺。三張樸素的木桌後坐著審判員——依然是葉蓮娜、老工人代表和前帝國法官。兩側搭建了臨時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證人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審臺後方豎起的一面巨大白布,上面用黑色大字寫著:
“人民民主專政:對敵人無情鎮壓,對人民忠誠保護
旁聽區用繩索簡單劃分。前方是各行業代表和紅軍戰士,後方是自發前來的市民。特別保衛總局的便衣混在人群中,警惕地觀察著每一個角落。
上午九時整,葉蓮娜敲響了法槌。
“羅蘭蘇維埃人民共和國特別人民法院,現在公開開庭審理斯奈普·霍夫曼、阿列克謝·沃爾科夫等人系列案件。”
她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傳遍廣場:
“根據《臨時憲法》第七條,被告人享有辯護權、質證權等合法權利。但本庭也鄭重告知:任何企圖顛覆人民政權、危害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行為,都將受到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帶被告人。”
側面的通道開啟。第一批被押上來的是斯奈普·霍夫曼和他的三名核心同夥。
當斯奈普被押上公審臺時,廣場上響起了一陣騷動。許多工人認出了他——這個曾經在工廠裡作威作福、動輒剋扣工錢、打死工人只需賠幾個銀幣了事的工廠主。
“畜生!”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
緊接著,更多的罵聲響起:
“我爹就是累死在他廠裡的!”
“我妹妹的手被機器絞斷,他連醫藥費都不給!”
聲音越來越大,人群開始向前湧動。維持秩序的紅軍戰士手挽手組成人牆,大聲呼喊:“保持秩序!相信法庭會公正審判!”
斯奈普的臉色慘白。他沒想到審判會公開進行,更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他曾經的“工人”在場。他下意識地想低頭,但身後的法警按住了他的肩膀:“抬頭,面對人民。”
然後是沃爾科夫和他的五名部下。當這個策劃了爆炸和刺殺的前帝國軍官出現時,廣場上的情緒更加激憤。許多人昨天就在現場,親歷了爆炸和混亂,有親人受傷甚至死亡。
“殺人犯!”
“償命!”
聲浪幾乎要掀翻公審臺。
葉蓮娜用力敲擊法槌:“肅靜!法庭需要秩序才能查明真相,伸張正義!”
人群逐漸安靜下來,但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那些人,眼中燃燒著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