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中的空氣依舊緊繃。
蒼藍魂火與血金契約還在對峙,兩股力量交界處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梅菲斯特的手杖頂端,紅寶石的光芒已經凝聚到極限,只需要一個念頭,那股來自“理性礦場”的鎮壓之力就會徹底釋放。
戰爭之顱眼眶中的魂火熊熊燃燒,萬千阿非麗亞戰魂蓄勢待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哎呀,真熱鬧。”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峽谷上方傳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金髮女孩坐在巖壁邊緣,小腿在空中輕輕搖晃,赤足,腳踝上的銀鈴在風中卻不響。她懷裡抱著那本厚書,另一隻手託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的對峙。
“梅菲斯特先生,”她眨眨眼,湖藍色的眼睛清澈見底,“還有卡姆蘭大人——你們這是要把這片峽谷拆了嗎?”
梅菲斯特的動作沒有停頓,金色眼眸中的符文依舊在流轉計算。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平靜地回應:“仲裁者閣下,我正在執行《萬界商業法典》授權的資產處置程式。程式合法,手續齊全。”
“我知道呀。”女孩點點頭,“你的檔案我都看了,蓋了好幾個章呢,真厲害。”
她的語氣像在誇獎小學生作業做得好。
“但是呢——”她話鋒一轉,從巖壁上輕盈地跳下來,赤足落地,沒有濺起一絲塵埃,“今天不行哦。”
梅菲斯特終於抬頭看她,金色眼眸中的符文流速稍緩:“理由?”
“理由就是,”女孩走到對峙雙方中間,左右看了看,然後伸出手——先對著蒼藍魂火那邊輕輕一壓,再對著血金契約那邊輕輕一推,“今天‘那邊’剛開了會,說這片地方要清場,誰也不準打架。”
她的動作輕飄飄的,像在趕蚊子。
但效果驚人。
那股即將爆發的蒼藍魂火洪流,硬生生被按了回去。戰爭之顱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眼眶中的魂火明顯黯淡了幾分。
而梅菲斯特手杖頂端的紅寶石光芒,像被無形的手掐滅的蠟燭,瞬間黯淡。那股已經成型的鎮壓之力,消散得無影無蹤。
梅菲斯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他鬆開手杖,優雅地理了理自己的領結,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完美無瑕的、禮貌性的微笑。
“明白了。”他說,“既然今天是‘清場日’,那我改日再來。”
他甚至對著女孩微微欠身,姿態無可挑剔。
“不過仲裁者閣下,”他直起身,金色眼眸看向維克多,“根據《諸神紀元協定》補充條款第37條,‘清場日’僅持續30天。30天后,程式將繼續。”
“嗯嗯,知道啦。”女孩擺擺手,像在打發囉嗦的推銷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嘛。”
梅菲斯特點點頭,不再多言。他的身影開始化為金色光點消散,臨走前,他看了維克多一眼,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份待處理的檔案。
“那麼,維克多·艾倫先生,”他的聲音隨著光點飄散,“我們一個月後見。”
他消失了。
沒有不甘,沒有憤怒,就像只是暫時中斷了一場會議,明天繼續。
女孩這才轉向空間裂口。
“還有你呀,大獅子。”她雙手叉腰,語氣有點無奈,“都說今天不準打架了,你還把爪子伸這麼長。”
裂口後,戰爭之顱眼眶中的魂火跳動了一下。蒼藍巨爪開始緩緩收回,裂口邊緣開始癒合。
在裂隙完全閉合前,卡姆蘭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維克多意識中響起:
“記住……三次。”
聲音很沉重,帶著某種近乎疲憊的意味。
“盟約……只夠我再幫你兩次。省著用。”
裂隙徹底閉合了。
峽谷中,只剩下女孩、維克多五人,以及滿目瘡痍的大地。
女孩轉身,看向維克多。
她的目光先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落在他懷裡——那裡,秩序女神之眼的碎片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裡。
“哎呀,壞掉了呢。”她輕聲說。
維克多低頭看著手中的懷錶碎片。銀色的外殼已經裂成好幾塊,錶盤粉碎,齒輪散落。這件陪伴他許久的秩序聖物,在梅菲斯特隨手一擊下就徹底報廢了。
“它已經完成了使命。”女孩走到維克多面前,伸出手,“給我吧。”
維克多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碎片放到她掌心。
女孩把碎片放在一起,雙手合十。淡淡的白光從她指縫間溢位。幾秒後,她攤開手——碎片消失了,只剩下一小撮銀色的灰燼。
“秩序女神的東西,不能流落在外。”她解釋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處理垃圾分類,“我幫你處理掉啦,不用謝。”
維克多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撮灰燼被風吹散,心裡沒有任何惋惜。這件聖物曾經幫過他很多次,但現在,它已經沒用了。在序列2級別的衝突中,序列4級別的聖物連抵擋一擊都做不到。
“不過呢——”女孩忽然笑了,頰邊梨渦浮現,“我是個公平的人。”
她從連衣裙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隻手套。
純白色,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細膩的皮革,但表面有極淡的銀色紋路,像是用最細的銀線繡上去的。手套很薄,幾乎透明,疊起來只有巴掌大。
“喏,給你。”她把手套遞給維克多。
維克多接過。手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觸感冰涼。
“這是……”
“一個小禮物。”女孩說,“順便說一句——”
她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帶著某種正式的語氣:
“我是秩序女神座下,司掌‘公正’之則的天使。你可以叫我‘公正’,或者‘仲裁者’——隨你喜歡。”
維克多瞳孔微縮。
天使。
又是一位序列2。
“別那麼驚訝嘛。”女孩——公正天使——直起身,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語氣,“天使也是要幹活兒的。比如今天,就是我來維持這片區域的‘清場’秩序。”
她指了指維克多手中的手套:
“這東西,算是我個人給你的補償——也是投資。它有個很有趣的特性:當你面對序列3以下的存在時,無論是敵人還是某種規則現象,只要你的精神力能夠支撐,它就能暫時將對方的‘境界’拉平到與你相同的層次。”
維克多怔住了:“拉平……境界?”
“對。”公正天使點頭,“比如說,你遇到了一個序列5的詛咒。正常情況下,你序列7的實力根本抵抗不了。但戴上這個手套,用手去觸碰那個詛咒——只要你的精神力撐得住,它就會暫時‘變成’序列7層次的詛咒。你可以試著解析它、對抗它,甚至……學習它。”
她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如果對方超過序列3,這手套就沒用了。規則層次差距太大,拉不平。而且每次使用都會消耗你的精神力,拉平的物件越強、持續時間越長,消耗就越大。用過頭了可能會直接昏過去哦。”
維克多低頭看著手套,心中震撼。
“為甚麼要給我這個?”他問。
“兩個原因。”公正天使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收走了你的懷錶,公平原則要求我給你補償。第二……”
她看向維克多,湖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深邃的光:
“我覺得你能活下來,會很有趣。一個能在凡人階段就攪動紀元博弈的‘變數’,值得觀察——也值得稍微幫一把。”
她忽然向前一步,湊近維克多耳邊,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一句忠告,維克多·艾倫。記住:天使也擋不住千萬顆子彈。規則可以拉平,但數量無法抹消。在未來日子裡——尤其是你的力量還這麼弱小的這段時間——永遠不要離開你的軍隊。”
“人群是你的屏障,集體是你的鎧甲。單個士兵或許脆弱,但當他們組成陣列,當槍口指向同一個方向……那種‘量’的堆積,有時能產生質變。”
她退後一步,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手套給你了,忠告也給了。那麼現在——”
公正天使的身影在陽光下逐漸消散,但她的聲音清晰傳來:
“讓我看看,一個能暫時拉平規則的凡人,帶著他的理想,究竟能走多遠。”
她徹底消失了。
峽谷裡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吹過巖縫的嗚咽,以及規則汙染區傳來的、細碎而怪異的嗡鳴。
維克多站在原地,右手緊握著那隻白色手套。
天使的忠告在他耳邊迴盪。
不要離開軍隊。
人群是屏障,集體是鎧甲。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漢斯,”他轉身,聲音沉穩,“我們走。儘快返回根據地。”
“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