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第六處總部深埋地下的核心會議室裡,唯一的光源來自長桌盡頭那盞古老的煤氣燈。跳動的火苗將霍雷肖·鐵山稜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莫測的心境。他面前厚重的橡木桌上,攤開著來自南方葛培省的最新情報卷宗,紙張邊緣已被他翻得微微卷起。
房間裡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的身影籠罩在鐵山主位光芒未能觸及的昏暗裡,只能勉強看清輪廓。他們是第六處負責行動、分析與內部監察的三位核心官員。空氣凝滯,只有煤氣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嘶嘶聲,以及鐵山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規律聲響。
良久,鐵山終於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緩緩掃過陰影中的下屬。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葛培省的局勢,已經超出了常規的叛亂範疇。”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報告,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維克多·艾倫,他不再滿足於軍事上的對抗。看看這些——‘土地改革法令’,‘村勞動者協會’,‘紅旗學院’……他在系統性地拆除我們統治的根基,不僅僅是土地和權柄,更是人心和認同。”
一位官員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處長閣下,我們是否可以增派精銳外勤小組,配合紐曼方面的省防軍主力,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聯合清剿?只要投入足夠的兵力……”
“兵力?”鐵山打斷了他,聲音依舊不高,卻讓說話者立刻噤聲。他將報告“啪”地一聲丟回桌上,指向那些刺眼的詞彙。“清剿對付的是拿著武器的敵人。但維克多·艾倫在做的事情,比武裝叛亂危險一百倍。他是在播種,在製造一種……‘思想瘟疫’。”
他刻意停頓,讓這個詞在每個人心中迴盪。
“這種瘟疫,不透過刀劍傳播,而是透過‘土地歸耕者’,‘工人當家作主’這樣的口號。它不殺死肉體,卻足以讓維繫帝國的忠誠與秩序從內部腐朽、崩塌。每一個分到土地的農民,每一個聽到他理論計程車兵,都可能成為新的感染者,成為這瘟疫擴散的節點。常規的軍事手段,就像用刀去劈砍煙霧,徒勞無功。我們摧毀他的一個據點,他的思想可能已經在另外三個地方生根發芽。”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剖析意味。
“所以,問題的根源,不在於他有多少軍隊,佔據了幾個城鎮。而在於他這個人本身——他就是這場思想瘟疫的‘源頭宿主’。只要這個宿主活著,瘟疫就會不斷複製、傳播,變異出更難以對付的形態。我們撲滅一處火焰,他能在十處點燃新的火種。”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表明陰影中的人們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因此,”鐵山的聲音斬釘截鐵,做出了最終的裁決,“針對這場瘟疫,唯一的根治方法,就是徹底清除其源頭。我決定,啟動‘斬首’行動。目標只有一個:維克多·艾倫。任務要求:從物理到存在層面,徹底抹除。”
他沒有徵詢意見,直接伸手,按下了桌下某個隱蔽的按鈕。
不到十秒,會議室最遠處、光線幾乎無法穿透的角落,空氣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起來。一個穿著毫無特徵灰色衣褲的男人,如同從陰影本身凝結而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他沒有散發任何氣息,甚至讓人感覺不到體溫,僅僅只是“存在”於那裡,就像一件被遺忘的傢俱。他是“幽影”,第六處最鋒利的匕首,序列5的頂尖刺客。
鐵山對幽影的出現毫不意外,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樣式古樸、沒有任何花紋的黑色金屬匣,推到長桌的自己這一端。
“幽影,”鐵山開口,聲音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最高優先順序任務。目標:維克多·艾倫,盤踞於葛培省石鴉鎮的叛軍首領。你的任務,是確保他徹底消失,不僅僅是死亡,而是肉體和靈魂的完全湮滅,不留任何復生或被利用的可能。”
他“咔噠”一聲開啟金屬匣的卡扣,掀開蓋子。匣內的黑色天鵝絨襯墊上,擺放著三件物品。
首先,他指向一枚看似普通的銀製懷錶,但仔細看去,錶盤內沒有數字,也沒有指標,只有一片緩慢旋轉、如同星雲般的混沌微光。“**秩序女神之眼**。”鐵山介紹,“它能形成一個絕對秩序領域,保護你的意識與存在,抵禦目標可能引發的……那種超越常規、難以理解的意識洪流或概念衝擊。這是你任務成功的關鍵保障。”
幽影的目光在那懷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灰白色的瞳孔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接著,鐵山指向第二件物品——一張薄如蟬翼,幾乎完全透明,僅能憑藉光線折射勉強看出輪廓的人皮狀面具。“**千面面具**。”他繼續說,“它可以讓你完美模擬任何人的外貌、聲音、體態,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模仿目標的靈魂波動和習慣性小動作。你的任務是滲透,找到他身邊最不設防、最容易接近他的那個角色,取代他。”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第三件物品上——一柄不到一尺長、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光線的匕首。它沒有任何裝飾,卻散發著一種讓靈魂都感到戰慄的寒意。“毒刃‘**寂滅之吻**’。”鐵山的語氣帶著一絲肅殺,“只要造成傷口,無論大小,都無法以任何已知的超凡或常規手段癒合。更致命的是,它會從傷口處開始,持續湮滅中招者的靈魂本質,直到其存在被徹底抹去。這是確保任務目標絕無僥倖的最終手段。”
幽影沉默地上前幾步,走到桌邊。他先是拿起秩序女神之眼,仔細感受了一下那混沌微光帶來的奇異穩定感,然後將其放入自己灰色上衣的內側口袋。接著,他拈起那張千面面具,將其輕輕覆在自己臉上。面具如同水滴融入海綿般消失不見,他的面容似乎模糊了一瞬,又恢復正常。最後,他拿起那柄“寂滅之吻”,漆黑匕首在他手中彷彿沒有重量,他手腕一翻,匕首便悄無聲息地滑入袖口一個特製的隱蔽刀鞘內。
整個過程迅捷、精準、無聲,如同演練過無數次。
“任務時限?”幽影開口,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生鏽的金屬在摩擦,顯然很久沒有說過話。
“七天。”鐵山的聲音冰冷而確定,“我不需要過程報告,不關心你用甚麼方法。我只需要在七天之後,看到維克多·艾倫徹底消亡的證明。可以是他的頭顱,也可以是‘寂滅之吻’反饋回來的靈魂湮滅確認。明白嗎?”
幽影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隨即,他向後一步,身體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沉入牆壁的陰影之中,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鐵山獨自坐在長桌盡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籠罩在煤氣燈搖曳的光影裡。他凝視著幽影消失的那片陰影,許久,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瘟疫,必須從源頭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