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枝宮藍廳的燈火一直燃燒到後半夜。
長條會議桌兩側,煙霧繚繞。這是羅蘭革命委員會在大典前的最後一次全體會議,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同志們,明天太陽昇起時,我們將向全世界宣告一個新國家的誕生。”維克多坐在主位,面色依然蒼白,但目光清明如鏡,“在那之前,我們需要統一思想,尤其是在兩個關鍵問題上——如何對待資本家的財產,以及如何處理舊軍隊的軍官。”
話音未落,戈爾基便霍然起身。這位礦工出身的委員臉上有著長期井下作業留下的黑色斑痕,此刻那雙眼睛在油燈光下燃燒著火焰:“維克多同志,我認為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討論!資本家的財產哪來的?是榨取工人血汗來的!軍官們的手上沾滿了多少起義工人的鮮血?現在是清算的時候了!”
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在穹頂下回蕩:“我們應該立即頒佈法令,全面沒收所有工廠、礦山、銀行,把那些吸血的機器全部收歸國有!至於那些舊軍官——”他冷笑一聲,“按我們礦上的規矩,哪個工頭打死了礦工,就得用自己的命償!審查?改造?那是軟弱!”
坐在對面的列夫·博羅金推了推眼鏡。這位前卡森迪亞留學歸來的經濟學家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損卻乾淨整潔。他沒有立即反駁,而是先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用平緩的語調說:
“戈爾基同志,我理解你的憤怒。但如果我們明天一宣佈建國,就立刻把所有工廠收歸國有,會是甚麼結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帝都三千多家大小工廠,涉及紡織、機械、化工、食品……我們有多少懂管理的人去接管?工人委員會剛剛成立,有組織生產的能力嗎?如果工廠立刻停工,幾十萬工人明天吃甚麼?城市運轉需要的煤炭、藥品、日用品從哪裡來?”
“那就讓工人自己管理!”戈爾基吼道,“總比讓資本家繼續吸血強!”
“工人當然能管理,但需要時間學習。”列夫的聲音依然冷靜,“我做過統計,帝都工人識字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一個文盲工人,能看懂生產流程表嗎?能計算原材料成本嗎?這不是覺悟問題,是能力問題。”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至於舊軍官……目前被我們控制的前帝國軍官有四百七十三人,其中真正參與過鎮壓起義、手上沾血的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我們一律清算,剩下的那三百多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拼死抵抗,會想盡辦法逃跑,會成為我們最頑固的敵人。而這些人裡,有炮兵專家、工程兵軍官、後勤組織者——正是我們現在最急需的人才。”
“你這是投降主義!”戈爾基一拳砸在桌上,“照你這麼說,我們鬧革命幹甚麼?不如把那些老爺們都供起來!”
“夠了。”
維克多的聲音不大,但像一塊冰投入沸水中,瞬間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從戈爾基燃燒的眼睛移到列夫鏡片後理性的眼神,再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激動、或憂慮、或迷茫的臉。
“戈爾基同志說得對,我們鬧革命,就是要推翻吃人的舊制度。”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列夫同志說得也對,推翻之後,我們要建設,要讓人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但你們都只說對了一半。”
“革命是甚麼?不僅僅是砸碎鎖鏈,更是鍛造新的工具。專政是甚麼?”他看向戈爾基,“不是報復,不是以牙還牙的迴圈——那是舊世界的邏輯。專政是盾牌,是用來保護大多數人的武器,它的鋒刃只應該對準那些死不悔改、還要繼續吃人的敵人。”
他轉向列夫:“而民主是甚麼?不是妥協,不是計算利益得失後的權宜之計——那是資產階級議會的把戲。民主是陽光,要照進每個勞動者的生活,要讓他們真正感覺到,這個國家是自己的,自己是主人。”
維克多直起身,背脊挺得像一杆標槍:“所以,關於資本家財產——我們將頒佈《生產資料國有化法案》,但分步實施。大型工廠、礦山、銀行、鐵路,關係國計民生的,立即收回。中小工廠、商鋪,允許暫時繼續經營,但必須接受工人委員會監督,利潤分配方案需經批准,且三年內逐步過渡。”
“關於舊軍官——成立特別軍事法庭。凡有確鑿證據參與屠殺、酷刑的,公審嚴懲。其餘軍官,一律集中學習改造,根據表現和能力,允許戴罪立功。我們既要正義,也要專業。”
他看著眾人:“我們的政策,要能讓最多的人看到活路和希望——讓工人看到工廠能開工,讓農民看到土地能分到手,讓舊職員看到改造後還有出路。同時,要讓最頑固的敵人感到絕望——讓他們明白,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合作或許還有生機。”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戈爾基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列夫輕輕點頭,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
“還有異議嗎?”維克多問。
沒有人說話。
“那麼,透過《臨時共同綱領》終稿,以及上述補充決議。”維克多宣佈,“散會後,各位立即回到崗位,為明天做最後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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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瑪麗留了下來。她手裡拿著一份加密電報,臉色凝重。
“兩個壞訊息。”瑪麗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一,沃爾科夫的破壞網路,我們鎖定了七成。但核心行動組——大約二十人,全是前第六處培養的死士——行蹤依然成謎。他們的目標、行動時間,一無所知。”
維克多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第二,培巴讓。”瑪麗展開電報,“他在卡森迪亞的資助下,糾集了一支‘復國軍’。主力是潰散的帝國近衛軍殘部,大約一千人;還有貴族私兵八百,以及……卡森迪亞‘推薦’的國際僱傭兵三百,配備了新式步槍和至少四門野戰炮。”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帝都西北方向:“根據內線情報,他們三天前已秘密進入舊皇家獵場森林,距離帝都不到四十里。意圖很明顯——等明天大典開始,城內一旦出現混亂,他們就趁亂突襲,製造‘王師反攻’的假象。”
維克多凝視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深紅色的森林區域。窗外夜色正濃,離黎明還有四個小時。
“夏爾知道了嗎?”
“已經通知了。他在西北城牆增加了兩個炮兵連,並派偵察連前出二十里警戒。”瑪麗頓了頓,“但夏爾說,如果敵人真的發起突襲,城牆能守住,但慶典……可能會受到衝擊。”
“那就讓他們來。”維克多的聲音很平靜,“正好,讓全國人民看看,舊世界是怎麼垂死掙扎的。”
瑪麗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事?”
“……維克多同志,您需要休息。”瑪麗終於說,“您的臉色……”
維克多擺了擺手。他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雕花木窗。夜風湧入,帶著初春的寒意和帝都特有的、混雜著煤煙與河流氣息的味道。
“瑪麗,你知道嗎?”他沒有回頭,“明天,對我來說不僅僅是建國。”
瑪麗靜靜聽著。
“序列四,‘引路人’。”維克多低聲說,“我從赫爾曼先生留下的資料裡推演出晉升儀式的關鍵。不再是個人領悟,不再是少數人的見證……而是在歷史轉折點上,向百萬人宣告新世界的根本法則。讓那些法則不僅僅停留在紙上,而是透過千萬人的理解、認同、信念,真正錨定在現實裡,甚至……短暫地重塑一片區域的精神之海。”
他從懷裡取出那枚星隕羅盤。暗銀色的金屬表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內部那些星辰般的刻痕彷彿在緩緩流轉。
“我最近越來越能感受到它裡面的‘聲音’。”維克多撫摸著羅盤,“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共鳴。來自很久以前,一個或許叫‘星火文明’的族群。他們也在探索集體的力量,探索如何讓無數個體的意識匯聚成改變現實的海嘯。”
他轉過身,羅盤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明天,當百萬人聚集在廣場上,當紅旗升起,當宣言宣讀——那將是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洪流。而我要做的,是在那個頂點時刻,將‘真理之火’最深層的三條法則,刻進這片土地的精神根基裡。”
瑪麗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一緊:“會不會太危險?如果儀式被打斷,如果人群的信念動搖……”
“所以我們需要贏得兩個戰場。”維克多收起羅盤,“現實的戰場,交給夏爾、交給你、交給每一個戰士。而精神的戰場——”
他望向窗外沉睡的城市,萬千屋頂在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交給我,和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新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