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河南岸,傾斜的瞭望塔廢墟上。
維克多周身籠罩的淡紅色信念光暈忽明忽暗,數萬紅軍戰士的信念正與祖靈散發的蒼白威壓艱難抗衡。但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河對岸那個如同黑色石碑般屹立的身影。
霍雷肖·鐵山。第六處處長,法官途徑序列三——“大法官”。
他緩步走來,腳下翻騰的河水自動平復,空中濺射的能量亂流在他身前三尺處悄然湮滅。他的黑色風衣纖塵不染,手中的刺劍流淌著暗沉如凝血般的光澤。序列三的標誌效能力——律令領域的初步化虛為實,讓他周身環繞著一層無形的“法庭”力場。
他停在維克多前方二十米處,這個距離在序列三眼中與面對面無異。
“維克多·艾倫。”鐵山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戰場所有轟鳴,清晰傳入維克多耳中,彷彿庭審中的宣讀,“根據《帝國超凡法典》第一卷第三條、第七十二條及《異端思想防治特別條例》全部條款,你被指控犯有‘開創並傳播非法超凡途徑’、‘以危險思想煽動大規模叛亂’、‘非法聚合信仰並衝擊現行秩序’等十一項重罪。”
他舉起刺劍,劍尖並非指向維克多,而是斜指向天,如同法官舉起法槌。
“本庭,現依據賦予之權柄,對你進行即決審判。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量刑的依據。”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空間彷彿凝固了。一種莊嚴肅穆又冰冷無情的“法庭”氛圍瀰漫開來,空氣中甚至隱隱響起了虛幻的陪審團低語與法典翻頁聲。這是序列三“大法官”的“庭審領域”,在此領域內,他的言語即是法律,他的意志即是判決。
維克多感到無形的枷鎖套向自己的靈魂,要將他拖入由對方規則構建的“審判”流程中。一旦陷入,位階的壓制將使他難以掙脫。
但他沒有試圖用靈性硬抗。
他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那與數萬紅軍戰士信念共鳴的網路中。他看到了礦工老斯塔克在訴苦大會上流淌的渾濁淚水,看到了農婦安娜捧著第一份地契時顫抖的雙手,看到了鹽工馬卡斯站在船頭望向自由海平面時眼中的光,看到了無數戰士在篝火邊學習認字時笨拙而認真的模樣……
痛苦、希望、渴望、憤怒、覺醒的尊嚴……無數熾熱的情感,無數堅定的信念,匯聚成奔湧的赤色江河。
“同志們……”維克多的聲音,透過信念網路,在每一個戰士心中響起,“看著我。”
他睜開眼,雙眸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看著我,然後,想起你們自己!”
他張開雙臂,沒有調動自身的靈性,而是徹底敞開了身心,成為那信念江河匯入的“河口”。
轟——!
磅礴的、灼熱的、混雜著無數記憶碎片的赤色洪流,以維克多為中心沖天而起!那不是純粹的能量,那是“思想”的具現化,是“集體意志”的凝聚!
赤色洪流在空中扭曲、塑形,艱難地凝聚成一個巨大的、高達十米的輪廓——一個由流動的赤紅光芒構成的人形。它的面目模糊不清,身體輪廓也閃爍不定,彷彿隨時會潰散。構成它軀體的,並非實體,而是無數閃爍的碎片:一段潦草的《宣言》摘抄,一柄折斷的鶴嘴鋤,一面染血的鐮刀旗,一雙孩童寫下自己名字時的手,一片剛剛被分配的土地的虛影……
思想真身!在數萬戰士共同信念的支撐下,維克多強行顯化出的、並不穩定的思想真身!
這赤紅巨人出現的剎那,鐵山那莊嚴肅穆的“庭審領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領域的規則之力,碰上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生機勃勃卻又沉重無比的“規則”雛形——屬於千萬人的,關於公平、土地、尊嚴、反抗的“思想法則”!
“以這些為罪?”赤紅巨人發出轟鳴,那聲音是無數人聲音的疊加,它抬起光芒構成的手臂,指向鐵山,也指向其身後搖搖欲墜的蒼白祖靈,更指向北方那座腐朽的帝都,“那便審判吧!用你們的法典,審判礦工想要照亮巷道的光!審判農民想要餵飽孩子的糧!審判士兵不想無意義死去的願望!審判每一個人——想站著活而不是跪著生的——這份罪!”
每一個字落下,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鐵山的領域上。那些構成思想真身的記憶碎片,彷彿擁有了實質的重量,那是“歷史真實的重量”,是“人民訴求的重量”。
鐵山萬年不變的冷峻面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法官”途徑,建立在現行法典與秩序的絕對權威上。而眼前這個赤紅巨人,這個思想真身,本質上是在質疑、否定、並試圖重建這一切權威的根基!他的律令可以禁錮實體,可以分解能量,卻難以徹底“判決”一種正在蓬勃生長、被千萬人擁護的“思想”!
“冥頑不靈!”鐵山眼中厲色一閃,他知道不能再讓對方積蓄氣勢。序列三的靈性轟然爆發,他手中的刺劍光芒大盛,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更加高大、模糊、身披黑袍、頭戴天平冠冕的虛影——那是他的“鮮血真身”雛形,法官途徑的威嚴化身。
“律令:禁錮!”
“律令:分解!”
“律令——終審判決:抹除!”
三重律令疊加,暗紅色的審判之力化作無數鎖鏈、鍘刀、判決書的虛影,鋪天蓋地湧向赤紅巨人,要將其徹底鎖拿、拆解、從概念層面抹除!
赤紅巨人發出無聲的咆哮,不閃不避,雙拳緊握,由無數信念碎片構成的巨大拳頭,悍然向前轟出!
這不是能量的對撞。
這是“舊秩序之法律”與“新世界之思想”的正面衝撞!
暗紅與赤紅的光芒瘋狂交織、湮滅、炸裂!恐怖的衝擊波將維克多和鐵山同時掀飛,周圍的土地被層層削低、晶化!甚至連遠處兩大巨獸的戰鬥都為之一滯!
當光芒稍歇,鐵山單膝跪地,用刺劍支撐著身體,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身後的虛影劇烈波動。而維克多則半跪在遠處,臉色蒼白如紙,周身氣息紊亂,那剛剛成型的赤紅巨人已經消失無蹤——強行顯化思想真身的負擔遠超想象。
然而,鐵山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因為他看到,雖然赤紅巨人潰散了,但那些構成它的信念碎片,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化作了一場細密的、帶著餘溫的“光雨”,灑落在戰場上。
一些光雨落在疲憊的紅軍戰士身上,他們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
一些光雨落在那部分眼神還在掙扎的帝國傀儡士兵身上,他們眼中的蒼白火焰“噗”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後,是漸漸湧起的、屬於自己的光芒。
甚至有幾片極其微小的光屑,落在了蒼白祖靈巨大的軀體上,讓那本就佈滿裂痕的靈性金屬,發出了細微的、彷彿鏽蝕般的“嗤嗤”聲。
思想,無法被徹底禁錮。
一旦傳播,便會生根。
一旦被相信,便擁有力量。
鐵山緩緩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深深地看了維克多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忌憚,有不解,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動搖。
“你的‘法典’……還未編纂完成。”鐵山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但少了之前那種絕對的威嚴,“但它的‘序言’,已經足夠危險。第六處,會持續關注。”
說完,他不再看維克多,也不再看戰場上瀕臨崩潰的祖靈,身形化作一道暗影,向著帝都方向遁去。作為法官,他已經做出了在當前“證據”和“局勢”下最“合理”的判決——暫時休庭。因為眼前的“被告”,背後站著千千萬萬的“陪審團”。
維克多艱難地站起來,望向鐵山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北方。渡河的紅軍先鋒已經在北岸建立了穩固的灘頭陣地,更多的戰士正透過被獅心王力量穩固的河面。
天空中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蒼白巨人被三首雄獅死死壓制,身軀殘破,光芒黯淡。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帝都的城牆,已近在咫尺。
最後的衝鋒號角,即將由千萬人共同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