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後，卡森迪亞首都，總統府戰略會議室。

巨大的桃花心木圓桌旁坐著七個人：總統威廉·格萊斯頓、海軍部長、外交部長、財政部長、軍情局長，以及兩名特殊客人——卡森迪亞帝國銀行總裁約翰·摩根，和“羅蘭問題特別顧問”塞繆爾·格雷厄姆。

“奧凡已經簽字了。”外交大臣將電報副本推過桌面，“條件完全按照我們的要求：殖民地、領土、孟哥礦區。戰爭正式結束。”

會議室裡響起輕鬆的呼氣聲。四年戰爭，卡森迪亞雖然最終獲勝，但也付出了三十萬人傷亡、國庫空虛的代價。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但格萊斯頓總統沒有放鬆。這位六十二歲的自由黨領袖以敏銳和強硬著稱，此刻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先生們，不要高興得太早。我們只是贏得了第一場戰爭，第二場——也許是更危險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他示意格雷厄姆發言。

“羅蘭局勢正在急劇惡化。”格雷厄姆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三天前，赤匪主力約三萬人秘密集結於‘鐵砧堡’地區。與此同時，帝國從西線抽調的三個軍團、教會的聖裁軍殘部、以及我們的特遣艦隊，都在向同一方向移動。”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一場規模空前的決戰，將在這裡爆發。”

海軍大臣皺眉：“我們的艦隊應該保持威懾，而不是直接捲入地面戰鬥。那是羅蘭的內政——”

“當赤匪控制整個羅蘭時，就沒有甚麼‘內政’了。”軍情局長打斷他，“根據最新情報，維克多·艾倫正在系統性地推行土地改革、工廠國有化、以及‘真理之火’途徑的大規模傳播。如果他在鐵砧堡獲勝，整個羅蘭將在三個月內赤化。然後呢？”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然後這種‘瘟疫’會蔓延到鄰國。我們的工廠、碼頭、礦山裡的那些工人，會開始問：為甚麼羅蘭的工人能擁有工廠，我們不能？”

會議室陷入沉默。這是統治階層最深層的恐懼——不是外敵，而是內部瓦解。

“所以我們必須干預。”財政大臣說，“但直接出兵代價太大，國內反戰情緒已經很高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格萊斯頓首相輕輕敲擊桌面，“我們需要一種……成本更低的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約翰·摩根。這位銀行家一直沉默地抽著雪茄，此刻才緩緩開口：

“戰爭有四種形式：軍事、經濟、政治、思想。軍事上，我們不宜直接介入；經濟上，我們已經封鎖了南方港口；政治上，我們支援艾德里安王儲——雖然他越來越像個傀儡。”

他吐出一口菸圈：“所以只剩下思想戰爭。”

“甚麼意思？”

“赤匪的武器不是槍炮，是思想。”摩根說，“‘階級’‘剝削’‘剩餘價值’這些概念，比子彈更危險。所以我們要用更好的思想武器來對抗。”

他示意格雷厄姆展示一份檔案。

“《羅蘭經濟復興計劃》草案。”格雷厄姆將檔案分發給眾人，“核心內容：卡森迪亞將提供五億銀馬克的低息貸款，用於羅蘭戰後重建。同時，我們將派遣經濟顧問團，幫助羅蘭建立‘現代金融體系’‘高效農業模式’和‘勞資和諧’的工廠管理制度。”

軍情局長皺眉：“這聽起來像在幫助他們……”

“幫助艾德里安政府。”摩根糾正，“貸款會透過帝國財政部發放，經濟顧問將嵌入每一個政府部門。表面上我們在幫助羅蘭重建，實際上我們在控制它的經濟命脈。當每個工人發現自己的工資漲了，生活變好了——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們還會去聽赤匪的蠱惑嗎？”

“但赤匪主張的是工人所有制——”

“所以我們提供‘改良版’。”格雷厄姆接話，“八小時工作制、最低工資保障、工傷賠償、甚至……允許工人選舉‘工廠委員會’，參與管理。當然，最終決策權還在資本家手裡。”

他笑了笑：“這就夠了。大多數人要的不是革命，是更好的生活。如果我們能提供，為甚麼還要冒險去推翻一切？”

格萊斯頓首相沉思良久：“艾德里安會接受嗎？”

“他別無選擇。”摩根說，“帝國財政已經崩潰，沒有我們的貸款，他連軍餉都發不出。而且……這是個完美的時機。”

“時機？”

“鐵砧堡決戰。”摩根走到地圖前，“無論誰贏，都將元氣大傷。如果是帝國贏了，艾德里安需要錢來重建軍隊、安撫民眾；如果是赤匪贏了……他們會面臨整個大陸的封鎖和孤立，更需要外部援助。無論哪種情況，我們都能以‘救世主’的姿態介入。”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個計劃太精妙了——用經濟手段實現軍事手段無法達成的目標。

“但如果赤匪拒絕呢？”海軍大臣問，“維克多·艾倫看起來不像會接受‘改良’的人。”

摩根的笑容消失了：“那就讓他們餓死。全面封鎖，禁止任何國家與他們貿易。沒有糧食、藥品、工業原料，再堅定的信念也會在飢餓面前崩潰。歷史上，所有革命都死於經濟窒息。”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這是最後手段。我更希望他們‘自願’接受我們的條件。畢竟，活著的樣本比死去的敵人更有研究價值——尤其是那種新奇的‘真理之火’途徑。”

格萊斯頓首相環視眾人：“表決吧。是否啟動《羅蘭經濟復興計劃》？”

七隻手全部舉起。

“透過。”格萊斯頓轉向格雷厄姆，“你立刻返回羅蘭，親自與艾德里安談判。告訴他：卡森迪亞願意做羅蘭最忠實的朋友——只要他願意接受朋友的幫助。”

“那艦隊呢？”

“保持威懾，但暫不參與地面戰鬥。讓帝國軍隊和赤匪先互相消耗。”格萊斯頓站起身，“記住，先生們，最高明的勝利是不戰而勝。我們要讓羅蘭人自己選擇我們，而不是用槍逼他們選擇。”

散會後，格雷厄姆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輕撫著鐵砧堡的位置。他想起維克多·艾倫那雙燃燒的眼睛，想起在紐曼城談判時對方說的那句話：“我們不再需要皇帝指路。”

真可惜，格雷厄姆想。這麼優秀的人才，如果能為我所用該多好。

但既然不能，就只能毀滅了。

只是毀滅的方式，可以是子彈，也可以是……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