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大會定在次日正午,地點是中央廣場——也就是維克多宣告晉升“導師”的地方。
前一夜,廣場上已經搭起了木製審判臺。臺子很簡單,沒有裝飾,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以及正中央一個孤零零的被告席。但就是這樣簡單的佈置,吸引了無數人在夜幕降臨時前來圍觀。
馬克西姆坐在審判臺東側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裡,透過布簾縫隙看著外面。他的傷口還在疼,但醫生允許他坐著輪椅出席——條件是全程有醫護陪同,一旦不適立即離場。
“緊張嗎?”安娜斯塔西婭走進帳篷,手裡端著兩碗熱粥。
“不緊張。”馬克西姆接過碗,用沒受傷的右手笨拙地舀了一勺,“就是……覺得奇怪。這麼多人來看,像看戲一樣。”
“不是看戲。”安娜斯塔西婭在他旁邊坐下,“是來見證。”
她指向遠處的人群。藉著廣場四周新安裝的煤氣路燈(從廢棄的貴族街區拆過來的),能看見許多人臉上的表情——不只是好奇,更多的是嚴肅,還有某種壓抑的期待。
“你知道嗎?”安娜斯塔西婭輕聲說,“下午我去登記作證的受害者家屬,有個老太太,八十多歲了,眼睛都快瞎了。我問她為甚麼來,她說:‘我要親耳聽見法官說,我兒子不是餓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馬克西姆放下勺子。
“她兒子是泥瓦匠,三年前修城牆時摔下來,腿斷了。監工不給治,也不給工錢,抬回家三天就死了。老太太去討說法,糧政司的人說:‘自己摔的,怪誰?’給了五個銀馬克,說是‘撫卹’。”
“五個銀馬克……”馬克西姆喃喃道,“一條命。”
“一條命。”安娜斯塔西婭重複,“但對她來說,比那五個銀馬克更痛的,是那句話——‘自己摔的,怪誰?’好像她兒子的死,是活該,是命不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轉過臉,看著馬克西姆:“所以明天,不只是審判米哈一個人。是審判所有說過‘怪誰?’的人。是告訴所有像老太太那樣的人:你們親人的死,不是活該,是有人該負責。”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謝爾蓋和葉蓮娜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抱著一摞檔案。
“名單確定了。”謝爾蓋把檔案放在小桌上,“審判團十五人,七男八女,年齡從二十二歲到六十七歲,職業包括工人、農民、小販、教師、家庭婦女。所有人在過去三年都有親屬非正常死亡。”
他翻到其中一頁:“主審是退休的老法官米哈伊洛夫——不是同名,巧合。他在舊法院幹了三十年,格羅夫上臺後因為不肯配合判冤案被趕回家。我們找他時,他哭了。”
葉蓮娜接話:“證據材料分三類:第一類是賬目證據,糧食貪腐部分;第二類是行政命令,強徵民夫、剋扣撫卹金的檔案;第三類……是證人證言。我們整理了四百二十七份書面證詞,明天會選二十位代表當庭陳述。”
她頓了頓:“有點多,但我覺得都需要。因為每份證詞背後,都是一條命。”
馬克西姆忽然問:“米哈伊洛夫法官……會怎麼判?”
謝爾蓋和葉蓮娜對視一眼。
“我們不會干涉。”謝爾蓋說,“審判團會合議。根據現有證據,死刑的可能性……很大。但最終結果,由十五個人投票決定。”
“如果……”馬克西姆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投反對票呢?”
“那就說明,有人認為他不該死。”謝爾蓋平靜地說,“那也是審判的一部分——不是所有人都會要求以牙還牙。而我們需要尊重這種不同聲音,只要它是在瞭解全部事實後真誠做出的判斷。”
帳篷裡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平常得不像暴風雨前夜。
“維克多同志甚麼時候回來?”安娜斯塔西婭問。
“明天一早。”葉蓮娜說,“但他明確說了,不會上審判臺,不會發表講話。他只會坐在旁聽席,和普通市民在一起。”
“為甚麼?”
“他說……”葉蓮娜回憶著電報裡的措辭,“‘審判的權力屬於人民,不是領袖。我坐在那裡,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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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巴讓首相府的書房裡,氣氛比紐曼城的審判前夜更壓抑。
里昂·格拉斯站在巨大的橡木書桌前,看著培巴讓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踱步。這位首相大人此刻完全失了平日的儀態,睡袍敞著,頭髮凌亂,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絕密軍報。
“卡森迪亞人……卡森迪亞人!”培巴讓把軍報摔在桌上,“他們說甚麼?‘鑑於羅蘭帝國無力維持西線戰事,建議由我國派遣軍事顧問團,協助清剿南方叛亂’?協助?這是要駐軍!是要把羅蘭變成附屬國!”
里昂等他的咆哮稍歇,才開口:“卡森迪亞的特使私下透露,如果我們同意這個條件,他們可以暫緩春季攻勢的第三階段,給我們……喘息的時間。”
“喘息?”培巴讓猛地轉身,眼睛通紅,“用國土換喘息?我是首相,不是賣國賊!”
“那西線的三十萬軍隊怎麼辦?”里昂的聲音依然平穩,“糧餉已經欠了兩個月,士兵開始偷賣武器換吃的。昨天第三軍團發生譁變,雖然壓下去了,但下次呢?”
培巴讓啞口無言。他跌坐進高背椅,雙手捂住臉。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王儲那邊……有甚麼動靜?”
“艾德里安殿下這幾天頻繁召見禁衛軍將領。”里昂從懷裡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參與密會的人員。第三團、第七團的指揮官已經明確倒向王儲,第一團態度曖昧,但團長是您提拔的,應該還能控制。”
“應該?”培巴讓冷笑,“現在還有甚麼‘應該’?鐵山呢?第六處甚麼態度?”
里昂沉默了幾秒。
“鐵山處長……”他選擇措辭,“保持中立。他說第六處只效忠帝國,不介入政治鬥爭。”
“放屁!”培巴讓一拳砸在桌上,“他是待價而沽!等我和王儲鬥得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里昂沒有否認。事實上,他比培巴讓更清楚鐵山的算盤——第六處掌握著帝國最精銳的超凡力量,無論誰上位,都需要這支力量維持秩序。鐵山在等,等一個出價最高、或者局勢最明朗的時刻。
“那就逼他站隊。”培巴讓的眼神變得狠厲,“你手裡不是有王儲‘通匪’的證據嗎?偽造的也行!讓鐵山去抓人,只要他動了手,就回不了頭。”
里昂心中一驚。他確實掌握了一些艾德里安與南方私下接觸的線索——透過某些中間人傳遞的、含糊的“和談試探”。但那是政治操作的灰色地帶,如果上升到“通匪”的高度,就是不死不休了。
而且……鐵山會信嗎?
“首相大人,”里昂小心地說,“如果逼得太急,鐵山可能乾脆倒向王儲。到時候禁衛軍加上第六處……”
“那就一起收拾!”培巴讓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帝國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紐曼城的位置,“先解決內部的叛徒,再集中力量剿滅南方的赤匪。卡森迪亞人要駐軍?可以!但等我們恢復了秩序,再請他們滾出去!”
里昂看著培巴讓的背影,忽然覺得一陣疲憊。這個人已經瘋了——被權力、恐懼、還有即將崩塌的帝國逼瘋了。他在計劃一場豪賭,賭注是整個羅蘭的未來,而贏面……渺茫。
“去辦吧。”培巴讓沒有回頭,“三天內,我要看到鐵山動手抓人。另外,南方那邊……你那個經濟戰計劃,加大力度。我要讓他們餓死、凍死、彈藥斷絕!”
里昂躬身退出書房。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他走到窗前,看著首相府庭院裡凋零的景觀植物——去年這時候,這裡還種著從南方運來的珍稀花卉。現在,連普通的冬青都半枯了。
帝國就像這些植物,根已經爛了。
他摸了摸袖口裡那份來自石鴉鎮的情報副本——瑪麗傳回來的,關於硝土摻假事件的全過程。那個年輕女人的果決和智慧,讓他既欣賞又警惕。如果是和平年代,他或許會想辦法把她挖到第六處來。
但現在,他們是敵人。
里昂從懷裡掏出懷錶,開啟表蓋。裡面不是錶盤,是一張小小的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的合影。他的妻子和女兒,死於五年前的工廠火災,而那家工廠的老闆,是培巴讓的表親。
他合上表蓋,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
該下注了。
但不是押給培巴讓,也不是押給王儲。
他轉身走向走廊深處,那裡有一部直接連通第六處總部的秘密電話。他要和鐵山談一談——不是以首相下屬的身份,是以一個同樣看到帝國末路的人的身份。
有些棋,該提前佈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