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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61章 鐘聲(下)

會議進入了最核心的部分。

“現在討論營救本身。”托馬斯從桌下抽出一張帝都的舊地圖,鋪在桌面上。他的手指——那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指——點在代表黑石審訊所的位置上,“這裡是監獄。根據市政建設檔案,帝國曆350年翻修時,地下排水系統與城市主管網進行了對接。”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几乎看不清的虛線移動:“老城區的主排汙管道從這裡經過,距離審訊所地下室外牆……大約十五米。”

“管道能通人嗎?”凱特問。

“直徑一米二,成年男子可以彎腰透過。”托馬斯說,“問題是入口。管道在審訊所圍牆外有一個檢修井,但井蓋被焊死了,而且肯定有監控或警報。”

“地下呢?”馬丁俯身細看地圖,“有沒有可能從更遠的地方挖過去?”

“時間不夠。挖十五米的地道,就算晝夜不停,也需要至少一週。”托馬斯搖頭,“我們只有四十八小時,也許更少。”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煤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像是有甚麼無形的東西正在黑暗中窺視。

“如果……”黛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們製造一場足夠大的混亂呢?在監獄外面製造混亂,吸引警衛的注意力,然後強行突破檢修井?”

“需要多大的混亂?”托馬斯看著她。

“大到能讓大部分警衛離開崗位去檢視的程度。”黛娜說,“比如……火災?爆炸?”

馬丁立刻搖頭:“太顯眼了,而且會引發全城戒嚴,我們救出人後根本無法撤離。”

“那如果混亂是‘合法’的呢?”凱特插話,“比如一場大規模的、合法的集會抗議?就在審訊所外面?憲兵隊總不能對合法集會直接開火吧?”

幾個人的目光都看向馬丁。

這位老編輯沉思片刻:“理論上可只要不暴力衝擊政府機構,警察一般只會直接驅散,不直接動用暴力。”

“需要多少人?”托馬斯問。

“至少兩百人,才能形成足夠的壓力。”馬丁說,“而且需要明確的訴求,比如‘要求司法透明’、‘保障學者權利’之類的。”

“能組織起來嗎?”

馬丁和黛娜對視一眼。

“我可以動員婦女團體的成員。”黛娜說,“‘姐妹會’現在有大約八十名核心成員,她們都有家人或親友在這場戰爭中受苦,對當局早有不滿。”

“我可以聯絡幾個大學的學生團體。”凱特說,“聖約翰大學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很多學生憤憤不平。如果以‘聲援被捕教授’的名義……”

“時間。”托馬斯打斷他們,“明天白天就要組織起來,明天傍晚前就要在審訊所外形成規模。做得到嗎?”

黛娜和凱特對視,然後同時點頭:“可以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托馬斯的聲音裡帶著鍛工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同時準備另一條路——如果管道行不通,或者混亂不夠大,我們可能需要強攻。”

“強攻?”馬丁震驚地看著他,“就憑我們幾個人?對抗整個憲兵隊?”

托馬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桌下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他一層層揭開油布,露出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把改裝的步槍。

槍身有明顯的打磨和改造痕跡,槍托上刻著一行小字:“為了那些再也看不見黎明的人。”

“這不是普通的槍。”托馬斯平靜地說,手指撫過槍管,“膛線是我自己拉的,彈頭裡填的不是普通火藥,而是從工廠偷偷帶出來的高爆粉末。一槍可以打穿二十毫米厚的鋼板。”

“你甚麼時候……”凱特的聲音有些發抖。

“從李維斯鋼鐵廠罷工失敗那天開始,我就在準備了。”托馬斯將槍重新包好,“我當時就明白,有些仗,光靠口號和標語是打不贏的。”

他將油布包推給凱特:“地窖最裡面的酒桶後面,還有四把類似的,以及三百發特製子彈。明天晚上之前,挑選五個最可靠、會用槍的同志,準備好。”

凱特接過油布包,感覺手裡沉甸甸的,彷彿捧著的不是武器,而是某種命運的重量。

“現在分配具體任務。”托馬斯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黛娜,你負責貴族圈和婦女團體的動員。馬丁,輿論和法律施壓交給你。凱特,你負責聯絡點靜默和青年學生的動員。‘夜鶯’,繼續收集情報,特別是明天警衛的排班細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明天晚上八點,回到這裡做最後確認。如果一切就緒,午夜開始行動。如果任何一環出現問題……”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如果失敗,不止詹姆斯會死,他們多年經營的地下網路也可能徹底暴露。

“還有甚麼問題嗎?”托馬斯問。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

黛娜輕聲開口:“如果我們救出教授……之後怎麼辦?他肯定會被全城通緝,帝都待不下去了。”

“那就送他去南方。”托馬斯說,“去石鴉鎮,去維克多同志那裡。那裡需要他這樣的理論家,而我們也需要和根據地建立更穩定的聯絡通道。”

“通道呢?”

“我有人選。”托馬斯說,“碼頭區有個老船長,他的兒子三年前死在了李維斯鋼鐵廠的鎮壓中。他恨透了當局,願意為我們運送‘特殊貨物’。”

計劃似乎漸漸成型了。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計劃脆弱的像玻璃,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它徹底粉碎。

會議結束前,托馬斯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錶殼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據說是當年罷工時被警察的警棍砸的。

他開啟表蓋,露出裡面已經泛黃的合影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托馬斯和他的妻子,兩人站在鋼鐵廠門口,笑容燦爛。

“如果明天晚上我沒回來,”托馬斯平靜地說,眼睛沒有看照片,而是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組織的指揮權交給黛娜和馬丁共同負責。密碼本和備用名單在老地方——黛娜知道是哪裡。”

“托馬斯……”黛娜想說甚麼,但被他抬手製止。

“我們都是選擇了這條路的人。”托馬斯說,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溫柔,“從選擇的那天起,就應該準備好了。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

但每個人的眼神都給出了答案。

“夜鶯”第一個起身,像真正的夜鳥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樓梯的陰影中。接著是凱特,她抱著油布包,步伐堅定。然後是馬丁,他仔細地將筆記收進內袋,推了推眼鏡,對托馬斯點了點頭。

最後剩下黛娜。

她看著托馬斯,這個曾經在工人夜校裡教她認字“階級”和“剝削”兩個詞的鐵匠,這個在工會最艱難時期一人扛起組織工作的男人,這個如今要帶領他們進行一場近乎自殺式營救的領導者。

“我們會成功的,對嗎?”她問,聲音輕得像怕驚醒甚麼。

托馬斯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牆邊,從磚縫裡摳出一小塊黑色的東西,遞給黛娜。

那是一塊焦炭。

“我在鋼鐵廠幹了二十二年。”托馬斯說,手指摩挲著那塊焦炭,“每天看著鐵礦石被送進高爐,在高溫裡熔化、提純、最後變成鋼。你知道最關鍵的步驟是甚麼嗎?”

黛娜搖頭。

“是淬火。”托馬斯說,“燒紅的鋼突然浸入冷水,表面會瞬間硬化,形成一層堅硬的外殼。不夠熱的鋼會在這個過程中裂開,成為廢料。只有那些內部結構足夠緻密、足夠純淨的鋼,才能承受這種劇烈的溫度變化,變得比之前更硬、更強。”

他將焦炭放回黛娜手中:“我們現在就在淬火。要麼裂開,要麼變成鋼。”

黛娜握緊那塊焦炭,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我明白了。”她說。

離開地下室時,黛娜回頭看了一眼。托馬斯還站在桌邊,低著頭,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像是在推演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棋局。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鐵砧。

而她知道,明天晚上,這座城市將見證一場鐵與火的淬鍊。

無論結果如何,帝都的地下鬥爭,從今夜起,將進入一個全新的、更殘酷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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