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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58章 槍的誓言

下午的軍事訓練在鎮外打穀場進行。

新兵連練習射擊與戰術動作。西蒙的射擊天賦立時顯現——百步外的標靶,五發四中,其中三發貼近靶心。

“好小子!”負責訓練的副連長安德森眼睛一亮,“以前用過槍?”

“隨人學過狩獵。”西蒙答得簡略。

“獵人?”安德森拍他的肩,“正好,偵察排缺人。你眼力準,槍法穩,又熟悉山林……願不願調往偵察排?”

西蒙遲疑片刻。偵察兵意味常需外出,深入敵後,危險,但也意味……更多打探訊息的機會。

“我願意。”他說。

“好!明日便去偵察排報到!”安德森欣然道,“不過今日仍須完成基礎訓練。全體注意,匍匐前進——”

西蒙伏身,肘膝並用,於塵土中向前爬行。動作笨拙,但他做得認真。因為他知曉,這些看似簡陋的基礎,戰場之上便是保命之術。

訓練間隙,他聽見兩名老兵閒談。

“……當年在帝國軍,長官動輒鞭笞,軍餉還被剋扣。有次我發高熱,士官長說我裝病,一鞭抽來……”

“咱們這兒不同。上回我負傷,醫護兵每日換藥,連長還將自己的雞蛋省給我。”

“是啊,當兵這些年,頭一遭覺得……像個人。”

西蒙默默聆聽,擦拭槍械。他想起了監獄看守,想起了法庭上那些冷漠面孔,想起了出獄後那些朝他吐唾沫的村民。

在這名為紅軍的地方,他第一次未被視作“竊賊”,未被視作“刑釋者”,未被視作……低人一等的存在。

他只是西蒙,一個槍法不錯的獵人,一個識字計程車兵,一個……或許有用之人。

黃昏時分,晚霞浸染西天。

西蒙下了哨,未直接回營房,而是前往鎮中新設的“民眾接待處”。那裡人群擁擠,有的反映情況,有的求助,有的探詢分田政策。

他立於門外觀望片刻。接待的紅軍文官極有耐心,逐一傾聽、記錄,能解決的當場處置,不能解決的承諾上報。一名老婦拉著文官的手哭泣,說兒子被格羅夫總督的兵抓走,文官一面安慰,一面詳詢時間、地點、相貌特徵,承諾設法打探。

西蒙心跳快了幾拍。

他擠入人群,待老婦言畢,才走到文官面前。

“同志,”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想……打探一人。”

文官抬頭,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態度溫和:“請講。”

“我姐姐,名叫安娜·菲尼克斯,約是……十年前居於北風村一帶。帶著三個兒子,長子當時八歲。後來……後來我便不知了。”西蒙說得艱難,“我曾入獄,出獄後便尋不見她們。”

文官認真記錄:“北風村……現處敵佔區。不過我們正在那一帶發展地下組織。您姐姐有何特徵?”

西蒙努力回憶:“她……左眉有顆小痣。說話聲輕,愛唱一首古謠……叫《月光下的磨坊》。她長子,名叫漢斯,右足微跛,幼時摔傷所致。”

“好,我皆記下了。”文官合上簿冊,“同志,我們目前情報網尚不完善,尤其敵佔區。但我可保證,但凡有相關訊息,必第一時間通知您。您在哪個連隊?”

“新兵三連,明日調偵察排。”

“偵察排?那正好。”文官眼睛一亮,“你們常需外出活動,自身亦可留意打探。不過需注意安全,勿暴露身份。”

西蒙點頭,心中湧起復雜情緒——有希冀,也有忐忑。這麼多年,他首次將尋姐之事正式託付於一個組織,而非自己盲目尋覓。

走出接待處,天色已暗。鎮中燃起火炬與油燈,紅軍戰士開始夜間巡邏。街角,宣傳隊點燃篝火,幾名戰士正教孩童唱新歌:

“赤旗揚,軍號亮,子弟兵,赴疆場……”

曲調簡單,歌詞直白,但孩童們學得賣力,清脆童聲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西蒙立於陰影裡,凝望許久。

他想起了兒時,姐姐亦是這般教他唱歌。那時雖貧窮,但夜晚一家人擠在破屋中,姐姐哼歌哄侄子們入睡,爐火噼啪,牆外風雪呼嘯,屋內卻有微弱暖意。

後來,那點暖意也消散了。

他轉身,朝營房走去。步伐比來時輕快些許。

夜晚,班務會議。

約克總結一日工作,表揚訓練刻苦者,也批評個別紀律鬆懈者。隨後讓眾人發言,分享感想。

輪至西蒙時,他沉默良久。

“我……”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曾以為,這世道便是如此。貴族享樂,貧民受苦,誰敢反抗,便遭抓捕、囚禁、處死。我坐過牢,十年,因偷藥救外甥。”

戰士們安靜聆聽。

“出獄後,我想憎恨所有人。恨那些不給我姐姐藥的人,恨那些抓我的人,恨那些輕視我的人。”西蒙的手在膝上攥成拳,“後來遇到我老師,他教了我許多,但有些事,我仍不明白。”

他抬首,目光掃過戰友們的臉龐——那些年輕、黝黑、帶著好奇與關切的面孔。

“這兩日,在此處,我似乎開始明白了。”他說道,語速緩慢但字字清晰,“明白了為何那些貴族懼怕我們,明白了為何窮人願協助我們,明白了……明白了我們手中的槍,究竟為何而持。”

非為欺壓,非為掠奪,非為私怨。

是為讓如他姐姐那般的人,無需再跪於修道院診所前叩首;讓如他那般的少年,無需再為救親人行竊;讓這世間,少些家破人亡,多些篝火旁的歌聲。

“我只說這些。”西蒙結束髮言。

約克走來,重重拍他的肩:“說得好。西蒙同志,歡迎你加入革命隊伍。”

那一刻,西蒙感到胸腔中那團沉寂多年的火焰,終於尋得方向,開始穩定、持續地燃燒。

深夜。

西蒙躺於通鋪上,聽著身側戰友們均勻的呼吸。窗外,松巖鎮的夜很靜,只有遠方哨兵換崗時短促的口令聲。

他閉目,卻未即刻入睡。

明日,他便要去偵察排報到。那意味更危險的任務,也意味……更接近尋找姐姐的可能。

他摸了摸貼身衣物內的一樣物件——一枚鏽蝕的頂針。那是姐姐的,他當年偷藥被捕時從姐姐手中拽下,在獄中藏了十年。

“姐姐,”他在心中低語,“我尋到了一條路。一條……或許能讓你、讓外甥們、讓許多如我們一般的人,得以安然生存之路。”

“我會找到你。一定。”

窗外,弦月升至中天,清冷月光灑在松巖鎮的屋頂,灑在飄揚的赤旗上,灑在這片正緩慢甦醒的土地上。

而在這片土地上,一個曾經的囚徒、曾經的獵人、如今的紅軍戰士,正完成他生命中最關鍵的轉變——從對世界的憎恨,走向對光明的追尋;從孤獨掙扎,走向集體奮鬥;從僅想尋覓親人的迷茫者,走向一名開始理解並認同革命信念的戰士。

長夜漫漫,前路迢迢。

但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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