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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57章 晨哨響起

松巖鎮的黎明籠罩在河霧中,西門外新築的土木工事上凝結著露水。

西蒙·菲尼克斯靠在一袋沙壘旁,嘴裡咬著一片薄荷葉——這是老獵人教他的提神法子。東方天際泛出灰白,遠處被炸燬的新河橋像一具巨獸骸骨橫臥在霧氣瀰漫的河床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莫辛-納甘”步槍冰涼的槍管——這是昨天殲滅戰中繳獲的,軍士長看他眼神好,特批給他的。

“換哨了。”同班的安德烈打著哈欠走來,肩上步槍隨意挎著。

西蒙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視線掃過前方大道、兩側田野、更遠處的林緣。這是老獵人教他的:交接時多看一眼,往往能發現上一班忽略的動靜。

“聽說今天要召開見證集會。”安德烈壓低聲音朝鎮內努嘴,“連隊要求咱們班派人參加,你識字,就你去?”

西蒙皺眉。他不喜歡人群聚集的場合,尤其是那種公開談論私密苦痛的地方。監獄十年教會他的,除了沉默,還有對集體活動的本能警惕。

但最終他點頭:“可以。”

上午八時,松巖鎮原市政廳庭院。

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掛著紅布橫幅,墨跡未乾:“松巖鎮工農控訴集會”。臺下聚集了三四百人——有紅軍戰士,更多的是鎮民,大多衣衫襤褸,臉上交織著疑慮與好奇。

西蒙坐在戰士方陣最後一排,脊背挺直如雪地孤松。手放在膝上,指尖卻在微顫。這場面讓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陰暗的法庭,那些冷漠的面孔,法官敲下木槌時那句“盜竊罪,八年零六個月”。

“……我家三畝薄田,租稅就要交出兩畝半收成。”臺上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農聲音嘶啞,“去年小兒子病重,想借些錢買藥,霍克男爵的管家說,拿地契來抵。我別無選擇……”

西蒙呼吸一窒。他閉上眼睛,卻看見另一幅畫面:寒冬深夜,姐姐跪在修道院診所門前磕頭,額頭滲血;診所門扉緊閉,裡面透出溫暖燭光和藥草氣息;他自己躲在巷子陰影裡,盯著診所後窗那扇未關嚴的窗戶……

“後來地沒了,兒子也沒了。”老農聲音哽咽,“管家說,是你們家族血脈孱弱。”

臺下響起壓抑抽泣。幾名婦女開始抹淚。

西蒙猛地睜眼。不,不是血脈問題。他咬牙想。是藥價高昂,是教士冷漠,是這個世道……太黑暗。

下一個上臺的是紡織廠女工。“一天勞作十四小時,工錢只夠買三磅黑麥。監工動輒鞭打,若是女工容貌尚可,他就……”她說不下去,掩面哭泣。

一名紅軍女政委上臺摟住她的肩低聲安慰。臺下開始有人呼喊:“打倒工場主!”“為姐妹討還公道!”

西蒙沒有喊。他只是靜坐,手指摳進掌心。這些事,他聽過、見過、經歷過。監獄裡,那些因偷一片面包、欠租、頂撞領主而入獄的人,他們的故事比這更慘烈。但那時,他只感到憤怒,只覺這世界該被焚燬。

此刻坐在這裡聆聽,卻有不同。

主持集會的指導員是個三十餘歲的精悍男子,名叫卡爾·韋伯。他待女工情緒稍平,走到臺前,聲音不高卻字字錘入人心:

“鄉親們,工友們,方才兩位同胞訴說的苦難,在座許多人是否也曾經歷?”

臺下沉默,繼而有人點頭,有人低聲應和。

“為何我們要承受這些?是因血脈低劣?是因懶惰愚鈍?是因神只不眷顧?”

“不是!”臺下有人喊。

“對,不是!”卡爾提高聲量,“是因為這世道!因為土地、工場、礦山都被貴族與富商掌控!因為他們制定律法,說他們的土地我們耕種便需納租;他們的機器我們操作便該為他們牟利;他們的人,鞭打我們而無罪,欺凌我們而逍遙!”

西蒙脊背繃緊。這些話……他在石鴉鎮夜校聽過類似內容,但那時只是聆聽,如聽遙遠傳說。此刻坐在這裡,看著臺上泣訴者,看著臺下眼眶通紅的人們,這些話突然有了重量與溫度。

“那該如何?”卡爾環視全場,“忍受?忍到何時?像這位老者般,忍到地失人亡?還是像這位姐妹般,忍到受辱只能暗夜垂淚?”

“我們紅軍到來,就是要宣告:不必再忍!”他的拳頭砸在木臺上,“我們手中有槍,心中有真理!我們要團結起來,掀翻壓迫者!奪回本屬於我們的一切!”

“土地歸耕者!工廠歸工人!權力歸勞動者!”

呼喊聲從零星到匯聚,最終如潮洶湧。西蒙感到胸腔有熱流翻湧,燙得喉頭髮緊。他想起了老獵人——那個在他偷取醃肉後未報官,反將他從雪地揹回、喂他熱湯的老者。

“孩子,”老獵人當時一邊揉搓他凍僵的雙足一邊說,“人被逼至絕境而行逾越之事,不算恥辱。恥辱屬於那些將良善之人逼入絕境者。”

那時他不全懂。此刻坐在這裡,他似乎懂了一些。

控訴集會後是政治教育。

西蒙被分配至新兵三連二排四班,班長是個黑臉龐老兵,叫約克·鐵濃。政治課在市政廳旁空地舉行,眾人席地而坐。

今日講授“三大紀律與八項守則”。

“第一條,一切行動聽指揮。”約克手持油印冊子,識字雖磕絆但意思清晰,“我們是軍隊,不是山林匪幫。為何要聽指揮?因為唯有聽指揮,千人才能擰成一股繩,才能贏得勝利。”

西蒙想起昨日殲滅戰。彼得團長那邊升起訊號彈,米哈伊爾團長這邊即刻衝鋒,兩翼配合天衣無縫。若是各自為戰,絕難吞下那個營。

“第二條,不取民眾一針一線。”約克繼續,目光掃過全班,“這要牢記!我們是人民的軍隊,不是舊式軍隊那些兵痞!誰若手腳不淨,偷拿鄉親財物,輕則處分,重則槍決!明白否?”

“明白!”戰士們齊聲回應。

西蒙默然頷首。他見過舊式軍隊——那些衣衫襤褸、在村莊搶雞牽羊、動輒打人計程車兵。他曾以為,當兵皆是那般模樣。但這幾日於紅軍中,他看見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戰士借住民宅,離去前定將水缸挑滿、院落掃淨;食用了鄉親糧食,必立字據承諾償還;甚至有人為孤寡老人劈柴擔水,分文不取。

“第三條,一切繳獲歸公。”約克道,“昨日勝仗繳獲諸多槍械糧秣,可有人私藏?”

“沒有!”戰士們笑道。

“對,沒有!因為我們知曉,繳獲之物屬於集體,是革命的本錢!誰若私藏,便是損害革命利益,便是全體之敵!”

西蒙摸了摸懷中——不是槍支,是一小包草藥。昨日戰場上,一名敵軍傷兵瀕死前塞給他的,說是家族祖傳傷藥。他本想留存,但想起連隊紀律,還是交給了醫護兵。

醫護兵查驗後確認藥物有效可用,並讚揚了他。

那一刻,他心中泛起奇異感受——非是得意,而是某種……踏實感。如在茫茫雪原跋涉許久,終於望見亮著燈火的小屋。

政治課講授半個鐘點,隨後是識字課——這是西蒙長處。監獄十年,他跟從一名老囚犯學了不少字。指導員卡爾發現後,便讓他擔任“小教員”,教導班內幾名不識字的戰士。

“西——蒙——,”一名年輕戰士笨拙地描摹他的名字,“西蒙大哥,你這名字有何含義?”

西蒙一怔。他從未思量過此問題。菲尼克斯這個姓氏,據聞是先祖自遠方帶來,意為“不死鳥”。但他更愛老獵人給他的綽號——“山貓”。

“只是個名字。”他簡略回應,轉移話題,“來,繼續寫‘紅軍’兩字……”

正午,開飯時間。

伙食比西蒙預想豐盛:雜糧麵包管夠,一鍋捲心菜燉土豆粉,內裡竟有數片醃肉。戰士們蹲在庭院中,圍聚幾口大鍋,吃得呼哧作響。

“聽說這是從貴族糧倉繳獲的。”一名戰士低語,“聖靈啊,我長這麼大,聖臨節都沒吃過這般稠厚的燉菜。”

“米哈伊爾團長說了,作戰消耗大,吃得好方有力氣。”約克咬下一大口麵包,“不過待物資運回根據地,或許就要緊巴些。我們需節約。”

“班長,聽說我們要在松巖鎮長駐?”另一戰士問。

“長駐與否不知,但肯定要駐紮一陣。”約克道,“要將此地建成我們的據點,要發動民眾,要推行土改……事務繁多。”

西蒙默默聆聽,緩緩進食。這餐食滋味,讓他想起老獵人。老者廚藝平平,但每次獵獲,總會分予村中最貧苦的幾戶。他說:“山林所賜,乃諸神恩典,獨食無味。”

餐後有半個鐘點休憩。西蒙未回營房,而是攀上鎮西門瞭望塔——這是他主動請求的崗位。立身高處,視野開闊,他能看清四周一切。

自塔上望去,松巖鎮正緩緩甦醒。紅軍戰士在整修工事、搬運物資;宣傳隊在街巷張貼告示、宣講政策;部分鎮民開始主動協助,清理戰鬥遺留的瓦礫。更遠處,田野間已有人勞作——非是貴族家的農奴,而是分得土地的佃農,雖地契尚未正式頒發,但紅軍已承諾,不日將分配。

這一切,皆與他記憶中的世界不同。

那個世界裡,士兵只會欺壓平民,貴族只會盤剝窮人,貧者只能苦苦掙扎,偷一劑藥便要坐十年牢,出獄後連至親都無處尋覓……

他握緊步槍。槍托抵肩處已磨出熟悉壓痕。老獵人教他射擊時曾說:“槍是兇器,亦可為護身之器。關鍵在於你為何持槍。”

他當時問:“您為何持槍?”

老獵人說:“最初是為狩獵餬口。後來……是為護衛村中老弱婦孺,免遭山匪禍害。”

“那您為何教我?”

老獵人凝視他許久,緩緩道:“因我看見你眼中有火。此火若燃對地方,可溫暖他人;若燃錯地方,可焚燬一切。我教你本事,是盼你將此火,燃至應燃之處。”

西蒙當時不解。此刻,立於松巖鎮瞭望塔上,俯視下方那些忙碌的赤色身影,那些開始挺直脊背的窮人,他似乎又明白些許。

他加入紅軍,最初僅為尋找姐姐——紅軍人多勢眾,訊息靈通,或許能探得線索。但這兩日,他看見了更多:看見紅軍如何對待貧苦百姓,看見紀律如何執行,看見那些“道理”如何一點點化為現實。

或許……此處真有不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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