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鴉鎮軍政大學那場劃時代的講課餘波,如同思想的漣漪,在維克多體內和整個葛培省根據地持續盪漾。晉升為“播種者”帶來的變化,並非力量上的暴漲,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蛻變。
在指揮部深夜的油燈下,維克多仔細體悟著自身的變化。他閉上雙眼,能“看”到自己的靈魂深處,那團“真理之火”的核心不再僅僅是熾烈的信念聚合體,更像是一片孕育著無限生機的精神沃土。他能感受到,自己與那些在講課中無意間播撒出去的“思想光點”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跨越空間的聯絡。這些光點如同沉睡的種子,散佈在那些靈性較高的學員意識深處,一旦遇到合適的契機——或許是深刻的階級感悟,或許是關鍵時刻的信念抉擇——便會破土發芽,引導他們自然而然地踏上“真理之火”的途徑,成為序列九的“鼓舞者”。
這種能力,不再是簡單的“鼓舞”士氣,也不是“掌旗手”階段側重於戰場信念共鳴的“信念同調”,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思想播種與傳承。它極大地降低了對特定“神之途徑”知識依賴的門檻,使得“真理之火”能夠透過最本質的階級情感與理論認同,在廣大被壓迫者中自發地、成規模地覺醒。這意味著,革命力量的源泉,從依賴維克多個人的引導,開始轉向依靠理論本身的力量去孕育和培養。只要思想的種子撒下去,即便沒有維克多親臨指導,新的火種也會在各地自行萌發。這正是“播種者”名稱的由來,也是這條途徑開始展現其社會性力量的可怕之處。
然而,維克多也察覺到了限制。這種“播種”並非毫無代價,每一次凝聚和分離出思想光點,都會消耗他自身大量的精神靈性,且對接收者的心性和潛在的階級覺悟有一定要求。它更像是一種催化與引導,無法憑空創造。同時,那些被播撒的種子,其最終的成長,依然依賴於現實土壤的滋養——取決於根據地的建設、鬥爭的實踐以及持續的理論學習。
就在維克多潛心熟悉新能力,並著手製定更系統化的幹部培養計劃時,大陸戰爭的局勢正以驚人的速度滑向一個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深淵。
羅蘭帝國在西線的潰敗,在卡森迪亞共和國全面介入後,終於被強行遏制。
卡森迪亞的工業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開動起來。透過《鳶尾花-金雀花互助協定》的框架,海量的軍事貸款、數以萬計的新式步槍、成建制的新型火炮、以及至關重要的煤炭和鋼鐵,透過尚被卡森迪亞海軍控制的航線,源源不斷地輸入羅蘭帝國。卡森迪亞甚至直接派出了龐大的軍團直接協防和軍事顧問團指導戰術,幫助羅蘭重整和訓練潰敗的部隊,將塹壕防禦、步炮協同等新戰術硬生生灌輸給那些思維還停留在上個時代的羅蘭貴族軍官。
在付出了鮮血染紅數條河流、屍體鋪滿整個山谷的慘重代價後,羅蘭-卡森迪亞聯軍終於在“鐵堡”外圍至“哭泣者河沿岸”一線,勉強構築起了一條相對穩固的防線。奧凡帝國及其同盟國鋼鐵洪流的銳氣,在這條由鋼鐵、火焰和無數生命組成的壁壘前,首次受挫。
戰爭,由此進入了令人絕望的僵持階段——絞肉機模式。
綿延千里的塹壕線,成了吞噬生命的無底洞。雙方士兵在泥濘、鼠疫和隨時可能降臨的炮火中掙扎。每一次大規模的進攻,往往只能推進幾百米,卻要付出成千上萬條生命的代價。機槍、鐵絲網、重炮和後來出現的毒氣,使得進攻變得異常困難,防守方的優勢被無限放大。前線變成了巨大的、緩慢流血的傷口。
這場最初由德克王國刺殺事件引爆的衝突,其規模早已超出了最初的參戰國。大陸上其他中小國家,或被條約綁架,或為自身利益算計,或純粹為了在即將重新洗牌的世界中站隊,紛紛被迫或主動地捲入。聯盟與協約兩大軍事集團的對峙陣營愈發清晰,戰火從羅蘭西部平原,蔓延到了北方的雪山、南方的沙漠,甚至燃燒到了海外殖民地。戰爭的總體性、殘酷性和波及範圍都是空前的。
於是,在帝都和巴斯堡的一些觀察家和歷史學者,開始使用一個觸目驚心的詞彙來描述這場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們認為,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席捲了整個已知文明核心區域、動員了全部國家力量、並深刻改變未來世界格局的全球性戰爭。
大陸戰爭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自然也投射到了偏安南方的葛培省。
維克多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那被標註為血腥僵持的西線,又看向帝國內部因戰爭而愈發緊張的社會矛盾和權力傾軋。
“舊世界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自相殘殺。”維克多對身旁的瑪麗和夏爾說道,語氣冷靜,“這場‘世界大戰’,是資本主義發展不平衡、殖民秩序難以為繼的必然結果。它為我們贏得了最寶貴的發展時間,但也帶來了新的挑戰。”
瑪麗點頭:“帝都和紐曼的敵人暫時無力南顧,但戰爭帶來的經濟混亂和物資短缺,也會影響到我們。我們必須更加自力更生。”
夏爾則更關注軍事層面:“奧凡軍隊的新式戰術和裝備,給我們提了個醒。我們的紅軍,不能只滿足於游擊戰和低水平的防禦。必須儘快消化繳獲的武器,設法建立我們自己的、更穩定的軍工基礎。”
“沒錯。”維克多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葛培省的位置,“世界大戰是危機,也是課堂。我們要利用這段相對和平的視窗期,加速根據地的鞏固和建設。‘播種者’的能力,要立刻投入到大規模培養基層幹部和理論骨幹中去。同時,軍事改革和軍工建設必須提上日程。”
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石鴉鎮燈火雖弱,卻頑強不息。
“讓舊世界的巨獸們在西方的泥沼裡繼續撕咬吧。我們要在這片紅土地上,播種下屬於未來的種子。當這場世界大戰耗盡舊秩序最後一絲元氣時,我們必須確保,成長起來的,是我們這樣嶄新的、不可戰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