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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9章 巴斯堡的覺醒

卡森迪亞共和國首都,巴斯堡。這座以堅硬花崗岩和繁忙碼頭著稱的工業都市,在深秋的寒風中,向歸來的遊子展露著它冰冷而現實的一面。阿德里安,曾經那個在羅森峽谷附近的山溝裡、蜷縮在石頭後面瑟瑟發抖向維克多·艾倫投降的少年兵,如今已褪去了大半的青澀,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比年齡更深的疲憊與迷茫。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肘部磨損明顯的舊軍大衣,微瘸著腿(那是被俘前一次小規模衝突留下的紀念),走在巴斯堡東區骯髒而擁擠的街道上。記憶中的家園並未給予他溫暖的擁抱。軍部的官僚用冰冷刻板的語調通知他,因“曾被俘,存在忠誠疑點且未完成完整役期”,他不僅得不到任何退伍津貼,連那點微不足道的傷殘撫卹也化為泡影。

幾日來,他穿梭在瀰漫著煤煙與鐵鏽味的工廠區,徘徊在喧囂而排外的碼頭。工廠主瞥見他微瘸的腿便皺起眉頭;碼頭工頭聽說他來自“不光彩”的羅蘭戰線,便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即便他想找一份抄寫記錄的清閒工作,也因缺乏體面的推薦信和“不清白”的履歷而被拒之門外。他曾為這個國家在異國的泥濘中戰鬥,如今卻像一件磨損過度、被隨手丟棄的舊工具,無人問津。兜裡僅剩的幾枚銅幣,發出寂寥的碰撞聲。

傍晚,寒雨夾雜著冰粒落下,刺骨的溼冷鑽心透肺。阿德里安身心俱疲,幾乎是本能地,他推開了一家名為“生鏽鉚釘”的酒吧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麥酒、汗臭、潮溼衣物和某種絕望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將他裹挾進去。

酒吧裡擠滿了人。剛下班的碼頭裝卸工帶著一身魚腥和疲憊,滿手油汙的機修工沉默地灌著烈酒,面龐被爐火燻得黝黑的鑄工三三兩兩低聲咒罵著該死的工頭和飛漲的麵包價格,更多的則是像他一樣眼神空洞、無所適從的失業者。這裡是被工業齒輪碾壓後、散落在城市角落的殘渣匯聚之地,充滿了無聲的憤怒與麻木的苦痛。

阿德里安擠到吧檯角落,用最後一枚銅幣換了一杯最廉價的、帶著酸澀味的黑麥酒。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絲毫無法驅散內心的寒意。他靠在油膩的吧檯上,目光茫然地掃過這些與他命運相似的面孔。

就在這時,酒吧角落裡,一個用幾個空啤酒箱臨時搭起的簡陋臺子上,站上了一個男人。他約莫三十歲,戴著眼鏡,面容帶著知識分子的清癯,穿著與周圍工人無異的舊外套,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黑暗中燃燒的兩簇火苗。

“工友們!兄弟們!”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奇異地穿透了酒吧的嘈雜,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我們每天流血流汗,在機器旁站十二個小時,在碼頭上扛起數不清的貨包!可我們換來了甚麼?是勉強餬口的薪水,是隨時可能被機器吞噬的手臂,是吸進肺裡永遠排不出的煤灰,是像野狗一樣被踢開、無人問津的失業!”

阿德里安下意識地握緊了酒杯。這些話,像一根根針,刺中了他這幾日的痛處。

臺上的男人——後來阿德里安知道他叫裡克,曾是《巴斯堡週報》的排字工——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犀利:“但我們有沒有問過自己,為甚麼?為甚麼創造這一切財富的我們,卻活得如此卑賤?為甚麼那些從不碰扳手、從不沾油汙的工廠主、銀行家和他們的政客朋友,卻能住在山上的漂亮房子裡,享受著我們的勞動果實,決定著我們的命運?”

酒吧裡安靜了一些,許多原本麻木的臉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與被打動的好奇。

“是剝削!”裡克斬釘截鐵,丟擲了這個阿德里安無比熟悉的詞彙,“他們佔有了工廠、礦山、船塢,這些叫做‘生產資料’的東西!我們除了出賣自己的力氣和時間,一無所有!他們付給我們的那點工資,遠遠低於我們真正創造的價值!那被他們白白拿走的部分,就是‘剩餘價值’!這就是我們貧窮、痛苦、沒有保障的根源!”

“剩餘價值”……“剝削”……“生產資料”……這些詞語如同鑰匙,瞬間開啟了阿德里安記憶深處那道沉重的鐵門。他彷彿被拉回了羅蘭那條陰暗潮溼的山溝,耳邊再次響起了那個名叫維克多的羅蘭軍官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那些在當時他半懂不懂,卻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的道理。維克多那張在戰火硝煙中依然沉靜、帶著某種奇異信念的面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記得維克多說過:“階級的壓迫,不分國界。卡森迪亞的工人,和羅蘭的農民、士兵一樣,都是被這套制度榨取和犧牲的物件。”

臺上,裡克的話語與他腦海中的回聲越來越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他們用法律、警察、監獄和軍隊,來保護這套剝削制度!當我們要求提高哪怕一分錢工資時,他們說我們破壞契約!當我們因工受傷被趕出工廠時,他們告訴我們這是自由市場的規則!當我們失業餓肚子時,他們指責我們不夠努力!這套制度的每一個齒輪,都是為了確保剝削能夠持續運轉!”

“……但我們不是沉默的羔羊,不是註定被榨乾的燃料!工人們,當我們團結起來,組織起來,就能爆發出讓老爺們顫抖的力量!我們要成立自己的工會,爭取八小時工作制,爭取養家餬口的工資,爭取安全的工作環境!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像乞討一樣爭取一點改善,我們要徹底改變這個該死的世道,建立一個由我們勞動者自己當家作主的新社會!”

裡克的話語,像一顆熾熱的火種,投進了“生鏽鉚釘”酒吧這片充滿失望與憤怒的乾涸心田。起初是死寂,彷彿不敢置信;隨即,低低的贊同聲、激動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有人開始用力鼓掌,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工人們黯淡的眼睛裡,重新閃爍起一種被點燃的光芒。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透徹、如此毫不留情地撕開現實溫情脈脈的面紗,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出來,並指出了一個他們從未敢想,卻又無比渴望的方向。

阿德里安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擂動,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他看著周圍工人們臉上煥發出的那種久違的生氣,聽著他們激動地討論著“團結”、“組織”、“鬥爭”,一種強烈的、幾乎無法抑制的衝動在他胸中翻湧。他不再是那個迷茫、被遺棄的前少年兵,他感覺自己在石鴉鎮俘虜營裡被播下的那顆思想的種子,正在這片屬於他自己祖國的、同樣苦難的土壤裡,破土發芽!

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底與吧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周圍有些驚愕和探尋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那個簡陋的啤酒箱講臺。裡克帶著一絲警惕和詢問看向他。

阿德里安沒有去搶對方的位置,而是站在裡克身邊,面向人群,用他尚且年輕卻因經歷而變得沙啞、並帶著一絲前軍人慣有的命令式口吻的聲音說道:

“這位兄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理!”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我,阿德里安,前卡森迪亞陸軍第17步兵團士兵!我在羅蘭打過仗,也在那裡當過俘虜!”

他的身份立刻引起了更大的騷動和關注。阿德里安繼續吼道,將他在羅蘭的所見所聞、所聽所學,融入了裡克的演講中:“我親眼見過羅蘭的窮人是如何被他們的貴族和地主壓榨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我也親眼見過,他們是如何拿起武器,為了奪回自己的土地、為了不再被奴役而戰鬥!他們有一支叫‘紅軍’的隊伍,有一個叫真理之火的組織(他還不知道勞動黨)他們告訴每一個士兵,他們為甚麼而戰——不是為了某個皇帝或者貴族老爺的榮耀,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的父母、妻兒,為了一個再也沒有人剝削人的世界!”

他伸手指著酒吧窗外巴斯堡陰鬱的、被工廠煙囪籠罩的天空,聲音充滿了力量:“看看這裡!看看我們卡森迪亞!我們自稱共和國,比羅蘭‘文明’、‘進步’!可我們工人過的是甚麼日子?和我在羅蘭見到的那些被壓迫的農民,有甚麼本質的不同?我們同樣在流汗流血,同樣在創造著堆積如山的財富,可我們同樣一無所有,隨時可能被拋棄!我們需要的,不是等待那些老爺的施捨,不是抱怨自己命不好!我們需要的是像這位兄弟說的,是組織起來!是團結起來!是把命運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阿德里安的加入,尤其是他前卡森迪亞士兵的身份和在羅蘭戰場的親身經歷,極大地增強了演講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的話語充滿了硝煙味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真實感,將現場的氣氛推向了新的高潮。工人們群情激昂,許多人都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高聲呼應著:“團結!”“組織起來!”“我們要改變!”

演講結束後,人群久久不願散去,熱烈地圍攏著裡克和阿德里安,激動地討論著、詢問著。裡克用力握住阿德里安的手,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興奮與找到同道的光芒:“我叫裡克!你說得太好了!你的經歷,你的話,比我的更有力量!他們更願意相信你!”

阿德里安回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我叫阿德里安。我們不能只停留在演講上。”他看著裡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面孔,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我們需要一個核心,一個能把大家凝聚起來、持續鬥爭的組織。”

“沒錯!”裡克重重地點頭,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堅決,“就像你在羅蘭看到的‘勞動黨’,我們需要我們卡森迪亞工人自己的戰鬥組織!就從這裡開始,從‘生鏽鉚釘’開始!我們可以先成立一個秘密的‘工人先鋒同盟’,吸收最有覺悟、最堅定的兄弟,學習理論,組織行動!”

兩個出身迥異,卻因同一顆追求解放與公正的赤心而共鳴的男人,在這個瀰漫著酒氣、汗味和底層不屈意志的破舊酒吧裡,用力地握緊了對方的手。維克多·艾倫在羅蘭戰場的俘虜營裡,無意中播下的一顆思想火種,跨越了國界與硝煙,在這座卡森迪亞工業都市最陰暗的角落裡,尋得了新的、極具生命力的薪柴。巴斯堡的星火,已然點燃,儘管微弱,卻頑強地開始閃爍,預示著可能燎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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