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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法與情

真理宮議事廳內的爭論,從行政困境轉向了更根本、也更危險的問題——生產資料的所有權。

“……必須立刻沒收所有大型工廠和礦山!這是‘真理之火’道路的必然要求!”夏爾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他緊握的拳頭代表著他不可動搖的立場。“工人們創造了所有價值,理應收回一切!這是我們革命的基石,不容妥協!”

“我理解你的心情,夏爾同志。”瑪麗試圖保持冷靜,但語氣中也帶著急切,“但你想過沒有,一旦我們強行全面沒收,資本會恐慌性外逃,技術和管理人員會集體流失,生產會立刻崩潰!我們現在連維持城市運轉都艱難,拿甚麼去支撐全面國有化帶來的混亂?我們需要的是恢復生產,而不是製造更大的混亂!”

“瑪麗同志,你這是被資本嚇破了膽!”本諾粗聲粗氣地支援夏爾,“那些工廠主有幾個手上沒沾著工人的血?斯奈普、李維斯……跟他們客氣甚麼?把工廠奪過來,我們自己幹!”

“我們的人會管理工廠嗎?懂得成本核算嗎?知道如何開拓市場嗎?”里昂扶了扶眼鏡,憂心忡忡地加入爭論,“理論和實踐之間有巨大的鴻溝。我認為應該採取漸進策略,先對關係國計民生和戰爭的關鍵行業實行國家監管或公私合營,同時全力培養我們自己的經濟幹部。”

爭論異常激烈。激進派要求徹底、迅速的變革,不惜代價;穩健派則強調過渡、穩定和實際效果。維克多坐在主位上,感覺自己被兩種同樣強大的力量撕扯。夏爾和本諾代表著他內心最純粹的理想和階級情感,而瑪麗和里昂則代表著冰冷而殘酷的現實。他知道,這個決定將深遠地影響蘇維埃未來的走向,一步踏錯,可能滿盤皆輸。

“夠了。”維克多終於開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這個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倉促決定只會帶來災難。成立一個專門的經濟委員會,由瑪麗、里昂、夏爾和老約翰組成,深入調查各大工廠的實際情況,一週後拿出具體、分步驟的方案。在此之前,任何人不準擅自行動。”

他再次使用了拖延策略,但這並未解決根本矛盾,只是將爆炸的時間推遲了。委員們帶著不滿和憂慮散去。

維克多回到自己那間臨時居住的、原本供高階侍從休息的套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還未等他坐下喘口氣,衛兵通報:考爾菲德先生和黛娜小姐求見。

維克多的動作頓住了。考爾菲德,黛娜的父親,那個曾經冷酷地拆散他們、並向官方告發他的工廠主。他們此刻前來,目的不言而喻。

他沉默了幾秒,揮了揮手:“讓他們進來吧。”

片刻後,考爾菲德先生走了進來。他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往日一絲不苟的銀髮顯得有些凌亂,昂貴的禮服也掩不住臉上的憔悴和惶恐。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資本家,更像一個驚弓之鳥。而跟在他身後的黛娜,穿著一身素雅的黑色長裙,臉色蒼白,眼神低垂,不敢與維克多對視。

“維……維克多主席。”考爾菲德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甚至用了一個略顯生疏的敬語,“請……請您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對城裡的富商們網開一面。我們願意捐獻部分家產支援新政府,只求能保住賴以生存的工廠和宅邸,給家人一條活路……””

維克多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套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黛娜身上。

黛娜抬起頭,鼓足了勇氣,直視維克多:“維克多……主席先生。我哥哥……弗雷德,他只是一時衝動,參與了前昨天的抗議集會,說了些……不當言論。他已經被警察抓走了。求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看在他是年輕人的份上,釋放他吧。我保證他會安分守己……”

哥哥?維克多記起來了,黛娜那個傲慢的、視工人如草芥的哥哥。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那是階級的憤怒,是對舊世界眷顧者的鄙夷,但夾雜在其中的,還有一絲對黛娜此刻痛苦的……不忍。

理智告訴他,弗雷德的行為屬於對抗新政權,必須依法處理,以儆效尤。但看著黛娜那雙充滿懇求的、他曾為之動心的眼睛,那句冰冷的“依法處理”卻卡在喉嚨裡,難以出口。

房間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鬼使神差地,維克多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了一個與當前情境毫不相干的問題:“你……和奧古斯特·坎貝爾……訂婚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太不專業,太個人化,與他此刻的身份和麵臨的嚴肅問題格格不入。

黛娜也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難堪,她抿了抿嘴唇,低聲道:“……家裡是有這個安排。但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是啊,還有甚麼意義?維克多自嘲地在心裡笑了笑。他們早已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重新挺直脊樑,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黛娜小姐,關於你哥哥弗雷德的事情,工人警察會依法調查處理。我個人無權干涉司法。如果他確實只是言語不當且情節輕微,法律會給予公正的評判。請回吧。”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把話說死,留下了一個模糊的空間,但這對於黛娜來說,無異於拒絕。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低下頭,跟著失魂落魄的父親離開了。

維克多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感覺比打了一仗還累。

這時,他的新任聯絡官——那位前警察副局長科爾——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諂媚和邀功的神情。

“主席,好訊息!”科爾壓低聲音,“城東‘血手’幫的人,帶著工廠主斯奈普的頭顱來了,說是替蘇維埃清除了一個反動分子,想要投誠,求個出身。”

斯奈普……那個在馬車廠壓榨工人,間接導致珍妮死亡的第一個仇人。維克多的心猛地一縮。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腦海中閃過斯奈普那張傲慢殘忍的臉,閃過珍妮蒼白的面容。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手刃這個仇敵,卻沒想到,他會以這樣一種卑微而醜陋的方式,死在一群黑幫手裡。

一種空蕩的、毫無喜悅的虛無感籠罩了他。復仇的快意並未降臨,只有對命運無常和人性卑劣的漠然。

他沉默良久,轉過身,對科爾下達了命令:“以蘇維埃的名義,表彰他們‘協助維持治安’的行為,賞賜他們一些糧食。然後……”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以‘非法持有武器、聚眾鬥毆、危害社會治安’的罪名,將前來邀功的‘血手’頭目,全部逮捕。”

科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欽佩或更可能是畏懼的神色:“是,主席!高明!既利用了他們的手,又清除了不穩定因素,還彰顯了法紀!”

維克多揮揮手讓他下去。他並不覺得自己高明,只覺得疲憊。為了穩定,他必須利用一切力量,卻又必須時刻提防和清除這些力量。這權力的遊戲,骯髒而冷酷。

夜晚,瑪麗再次到來,這次她身後跟著那個名叫伊爾莎的年輕女孩。

“維克多,這是伊爾莎。她父母都是堅定的工會成員,在之前的鬥爭中犧牲了。她是絕對可靠的自己人。”瑪麗語氣堅決,“現在宮裡情況複雜,那些前朝僕役裡不知道混了多少眼線。你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身邊照應,也能幫忙留意動向。”

維克多看著伊爾莎清澈又帶著一絲緊張的眼睛,本能地抗拒:“瑪麗,我們推翻舊世界,不是為了給自己找僕人。這是舊時代的產物……”

“我知道!”瑪麗打斷他,“但她不是僕人,是同志,是工作人員!現實點,維克多,我們不是在理想的真空裡。你需要有人確保你的飲食安全,需要一雙值得信賴的眼睛!就當是為了革命工作,為了大家安心!”

維克多看著瑪麗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侷促不安的伊爾莎,最終,所有的道理和堅持都在沉重的現實面前敗下陣來。他無奈地、幾乎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好吧。讓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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