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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真理宮的重壓

翠枝宮——這座曾作為帝國樞密院議事廳,又短暫成為第一共和國臨時政府所在地的宏偉建築,如今掛上了新的牌匾:真理宮。頂端飄揚的旗幟,是紅底之上金色的扳手與齒輪緊緊相交,象徵著工業無產階級掌握權力的新紀元。

然而,在這象徵新生的旗幟下,真理宮的內部卻瀰漫著與窗外革命熱情格格不入的沉重壓力。在原本用於召開御前會議、如今被改為臨時革命委員會會議室的巨大廳堂裡,華麗穹頂上的壁畫依舊描繪著帝國的榮光,但圍坐在巨大圓桌旁的十人委員會成員,臉上卻只有焦慮與疲憊。

“我們繼承的是一個爛攤子,同志們!” “賬本”老約翰的聲音帶著絕望,他面前是從舊財政部搶救出的、幾乎空白的賬冊,“國庫被掏空了!金鎊、債券,能帶走的都被捲走了!我們連維持真理宮基本運轉的資金都捉襟見肘!”

瑪麗緊接著彙報,她的臉色因缺乏睡眠而蒼白:“物資供應即將斷裂。圍城耗盡了最後儲備,糧食、藥品、煤炭……所有的一切都在告急。市民排隊領取的麵包配額,明天可能就要削減三分之一。”

混亂遠不止於此。里昂扶著他那副用膠布粘著的眼鏡,急切地說:“行政系統癱瘓了。舊的官僚要麼逃跑,要麼消極怠工。沒有他們,政令出不了真理宮,稅收停滯,城市管理陷入混亂。我們的人……有熱情,但缺乏經驗,而且垃圾堆積如山,供水時斷時續,各區報告說治安案件在激增。我們沒有警察,沒有市政官員,甚麼都運轉不起來!”

外交上,卡森迪亞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而其他國家的照會則充滿了不信任與隱含的威脅。內部,富人們瘋狂逃離,中產階級和小業主人心惶惶,連教會也緊閉大門,以沉默表達著觀望與疏離。

一切現實的重壓,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剛剛燃起的革命熱情。

“我們必須立刻恢復基本秩序!”里昂急切地提出一個大膽的建議,“我提議,釋出公告,招募前政府的低階事務官、警察和市政人員,只要願意宣誓效忠新政權,並透過審查,就可以恢復工作!我們沒有時間從頭培養自己的人了!”

這個提議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激烈爭論。

“我反對!”夏爾猛地站起來,拳頭砸在桌上,“那些警察,不久前還在用警棍毆打我們的工友!那些官僚,一直是騎在我們頭上的老爺!讓他們回來?這是背叛!”

“但我們現在連讓城市正常運轉的人都找不到!”瑪麗雖然眉頭緊鎖,卻支援里昂的現實考量,“垃圾不清運會引發瘟疫,沒有治安管理,搶劫和暴力只會更多。我們需要懂得如何管理城市的人,哪怕是暫時利用。”

維克多沉默地聽著,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他比誰都清楚舊國家機器的反動性,但眼前城市瀕臨崩潰的現實更為緊迫。最終,對生存的需求壓倒了對純粹性的堅持。

當委員們在輝煌的議事廳內為宏觀局勢焦頭爛額時,在這座宮殿無數曲折的迴廊、幽深的儲藏室以及僕人專用的狹窄樓梯間裡,另一種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在一間存放廢棄桌椅、瀰漫著灰塵和黴味的地下儲藏室裡,幾道黑影藉著氣窗透進的微弱天光聚在一起。為首的是原翠枝宮的宮廷事務副主管,勞倫斯,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在當下也保持著某種可笑的舊式禮儀的男人。

“他們都瘋了,”勞倫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刻骨的怨恨,“一群泥腿子,玷汙了這座神聖的殿堂。他們懂甚麼叫治理國家?他們只配在車間裡流汗!”

“勞倫斯先生,我們該怎麼辦?”一個年輕些的、穿著漿洗過的舊僕人制服的男子不安地問,“我聽說……聽說他們還要清算我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餘’。”

“慌甚麼?”另一個面色陰沉、手臂上帶著舊燙傷疤痕的中年男人開口,他曾是宮廷廚房的幫廚,“我認識幾個碼頭區的朋友,他們和‘血匕’有點關係。只要有機會,裡應外合……”

勞倫斯抬手製止了他後面的話,眼神銳利地掃過在場寥寥幾人。“慎言!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要做的,是‘眼睛’和‘耳朵’。”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摸清他們守衛換崗的規律,記住哪些面孔是核心人物,留意他們檔案往來的頻率……尤其是那個維克多·託雷斯的動向和生活習慣。”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把那些願意銘記帝國恩典、忠於傳統秩序的人都聯絡起來。記住,我們不是僕人,我們是女王陛下留在這座宮殿裡的……眼睛和釘子。耐心等待,風暴,總會來的。”

幾人無聲地點頭,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散去,重新融入真理宮日常的運轉中,彷彿只是幾個盡職盡責的“工作人員”。串聯的網,正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裡,一絲絲地編織起來。

議事廳內,維克多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從紛亂的資訊中理出頭緒。

“同志們,”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卻異常堅定,“恐慌無用,我們必須行動。”他開始下達指令,如同在絕望中試圖築起堤壩:

“瑪麗同志,實行最嚴格的配給制,清查所有倉庫,組織生產自救!”

“里昂同志,面向工人和士兵,加快選拔積極分子,創辦開辦‘工人幹部速成班’,著手準備組建我們自己的幹部隊伍

“夏爾同志,穩定秩序,釋出安民告示,授權你招募一部分沒有血債的舊警察,但要由我們的人擔任主管,嚴格監督,並著手準備組建工人警察隊。

“奧托同志,軍事戒備不能鬆懈,紅軍的篩查更是重中之重!”

決議很快傳達下去。招募點前排起了長隊,但其中魚龍混雜。除了少數真正希望穩定、或是走投無路前來碰運氣的前低階職員,更多的是嗅覺靈敏的投機分子。

科爾,原帝都某個區警察分局的副局長,一個精瘦而眼神油滑的男人,此刻正對著負責招募的工會幹部點頭哈腰,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同志!我早就看不慣那些貴族老爺和資本家了!我一直是心向工會的,只是以前……唉,身不由己啊!”他熟練地套著近乎,隱蔽地展示著自己“熟悉轄區情況”、“善於維持秩序”的價值。他心裡盤算的,卻是如何在新政權中重新佔據一個有利位置,甚至利用職權為自己牟利。

像科爾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們宣誓效忠時聲音洪亮,內心卻充滿了算計。這些投機分子的滲入,如同在新生政權健康的肌體上,埋下了一顆顆危險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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