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森迪亞的驚雷，終究化作了點燃大陸的火藥桶。

就在羅蘭帝國的貴族議會還在為“干涉”與“綏靖”爭吵不休時，新生的卡森迪亞共和國，以其特有的、被“資本之王”神性與革命狂熱雙重驅動的侵略性，率先撕破了最後一絲虛偽的和平。

卡森迪亞的艦隊，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悍然炮擊了羅蘭帝國位於爭議海域的“黑石島”殖民前哨站。幾乎同時，他們的陸軍越過邊境線，以驚人的效率攻佔了羅蘭帝國數個缺乏防備的礦業小鎮。口號響亮而具有煽動性——“將自由與理性的光輝，從舊貴族的枷鎖中解放出來！”

戰爭，這個縈繞在帝國上空許久的幽靈，終於以最赤裸、最殘酷的方式，降臨了。

帝國的反應先是措手不及的震驚，隨即便是歇斯底里的戰爭動員。徵兵令雪片般飛向各省，工廠被強制轉為軍工生產，稅賦再次加重，一切都被冠以“保衛帝國榮光”的名義。戰爭的陰雲，瞬間壓過了內部的所有分歧，也以更沉重的方式，碾壓在工業區每一個普通工人的頭上——更長的工時，更低的實物工資，以及隨時可能被送上戰場的親人的命運。

……

地下安全屋內，氣氛凝重。戰爭的爆發，意味著生存環境的進一步惡化。

“狗咬狗！讓他們打！”“鐵匠”托馬斯憤懣地低吼，但眉宇間也帶著對未來的憂慮。戰爭帶來的混亂可能是機會，但更可能是毀滅。

維克多沉默地看著手中一份剛剛由艾文冒險送來的、與戰爭情報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張請柬。

用料是昂貴的壓花羊皮紙，邊緣燙著暗金色的、簡約而現代的幾何紋路，與貴族喜好繁複花鳥的風格迥異。上面用優雅的字型書寫著：

“誠邀‘艾倫·希望’先生，蒞臨憲政維新會於明晚在‘理性之冠’俱樂部舉辦的慈善募捐舞會。時局維艱，願集思廣益，共商未來。”

落款處，是一個清晰的印記——一柄鐵錘砸碎王冠的圖案。

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傳閱著這張請柬，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不解。

“憲政維新會？那些大工廠主、大銀行家的組織？他們怎麼會知道‘艾倫’這個名字？還送來請柬？”瑪麗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感覺就像是被一頭蟄伏的巨獸忽然瞥了一眼。

“陷阱！這絕對是陷阱！”“鐵匠”托馬斯斬釘截鐵，“他們肯定查到了主席的身份，想把他騙過去抓起來！”

“學生”里昂則比較冷靜：“不一定。如果他們想抓人，大可以像第六處一樣直接動手。送請柬……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他們覺得‘艾倫’有某種‘價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維克多身上。

維克多摩挲著請柬光滑的紙張，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屬於另一個階級的傲慢與算計。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憲政維新會……約克伯爵……他們在這個時間點，在戰爭爆發之際，邀請一個他們明知底細的工人領袖去參加上流社會的舞會？

他瞬間“獲得”了幾個關鍵判斷：

身份徹底暴露：“艾倫”這個偽裝在對方面前已無意義。對方清楚他就是維克多，是“真理之火”的核心。

動機絕非善意，但也未必是即時加害。在戰爭這個更大的背景下，資產階級與舊貴族的矛盾依然是主要矛盾。他們或許是想評估他這個“工人代表”的威脅程度，或許是想展示力量進行威懾，又或者……是想在對抗貴族的棋盤上，尋找一枚特別的、來自底層的棋子？

風險極高，但機遇同樣巨大。這是深入敵人心臟地帶的絕佳機會，可以親眼觀察這個階級最真實的面貌，窺探他們的虛弱、分歧與計劃。情報的價值，無可估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同志們擔憂的臉，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決定。

“我去。”

“主席！”

“太危險了！”

維克多抬手壓下眾人的反對，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華麗的舞會，而是一片危機四伏的戰場。

“戰爭開始了，舊的規則正在被打破。憲政維新會在這個時候找我，說明他們內部也在進行激烈的評估和選擇。恐懼解決不了問題，躲避只會讓我們永遠被困在黑暗中。”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他們想看看我這個‘工人代表’是何方神聖，想稱稱我們的斤兩。同樣，我也想去看看，這些掌控著帝國經濟命脈的‘大人物’們，在戰爭的陰影下，到底是何等的成色。這比我們派十個探子能獲得的情報都要直接和寶貴。”

“可是你的安全……”

“我有‘扞衛者’的能力，並非毫無自保之力。”維克多打斷道，“而且，他們既然用請柬而非逮捕令，在眾目睽睽的舞會上直接動手的可能性反而最低。這更像是一場……鴻門宴。”

他看向艾文：“艾文，想辦法給我弄一身能混進那種場合的行頭，不需要多華麗，但要得體。里昂，幫我惡補一下上流社會的禮儀，至少不能立刻露餡。”

最終，委員會的決議是：維克多前往，但外圍必須由艾文和“鐵匠”托馬斯帶領最精幹可靠的同志，制定周密的接應和撤離方案，一旦情況有變，不惜一切代價掩護維克多突圍。

第二天傍晚，維克多穿上了一身略顯陳舊但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不知艾文從哪個落魄貴族那裡淘換來的），站在安全屋內唯一一塊模糊的玻璃前。鏡中的年輕人，洗去了煤灰，梳理了頭髮，眉宇間卻依舊殘留著來自底層的堅硬輪廓，與這身華麗的服飾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成一種獨特的氣質——彷彿一把被強行塞進絲綢刀鞘的、依舊鋒利的匕首。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便是從地底直接踏入龍潭虎穴。

他將以“艾倫·希望”之名，赴一場資本的夜宴，行一場屬於“真理之火”的偵查。

舞會的燈光即將亮起，而深淵，也在等待著他的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