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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書房中的兩個世界

會面安排在河畔區一家由舊倉庫改造的、專為底層文員和落魄藝術家服務的小咖啡館的昏暗隔間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咖啡的焦苦味和潮溼木頭的氣息。當馬丁引著做了些偽裝、穿著最體面那身舊外套的維克多走進來時,恩泰斯教授已經在了。他坐在最裡面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黑咖啡,手指焦躁地敲打著斑駁的木質桌面。

沒有過多的寒暄,恩泰斯教授銳利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瞬間將維克多從頭到腳剖析了一遍。他看到了維克多眼中的警惕、沉穩,以及更深處的、如同礦井深處燃燒的火焰般的思想光芒。而維克多則看到了一位與貧民窟和工廠格格不入的學者,其思維的熱情幾乎要從那副厚厚的鏡片後噴湧而出。

“維克多先生?”恩泰斯教授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馬丁告訴我,你在工人中傳播一些……很有趣的理論。關於剝削,關於階級,關於工人自己當家作主。”

“我們只是在尋找活下去,並且像人一樣活下去的道理。”維克多的回答謹慎而樸實,他用詞簡單,卻每個字都帶著車間裡錘鍊出的分量。

“道理?”恩泰斯教授身體前傾,“告訴我,你怎麼理解‘剝削’?不是字典裡的定義,是你看到的,感受到的。”

維克多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他沒有引用任何複雜的術語,而是從埃文的死、從珍妮的悲劇、從每天被剋扣的工錢和那碗看不見油星的肉湯開始講起。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描述了工人如何用自己的血汗創造出遠遠超過自身所得的價值,而那部分被剝奪的價值,如何堆積成了斯奈普的倉庫和約克伯爵的豪宅。

“這不是天經地義,”維克多總結道,眼神銳利起來,“這是 theft(盜竊),是系統性的、被法律和暴力保護著的 theft。只不過他們給它披上了‘契約自由’、‘市場規律’的外衣。”

恩泰斯教授眼中閃過激賞的光芒。“Theft……一個精準而有力的比喻!你抓住了問題的核心——剩餘價值!雖然你沒有使用這個學術詞彙,但你清晰地描述了它的產生和被佔有的過程!”他難掩興奮,開始引經據典,從古典政治經濟學到更激進的大陸哲學,為維克多的直觀感受提供著厚重的理論註腳。

談話迅速深入。維克多闡述了“真理之火”初步的組織形式——“三人小組”,強調了隱蔽性和安全性,以及透過互相幫助來凝聚人心的實踐。恩泰斯教授立刻指出了這與歷史上某些秘密社團和早期工人組織的相似與不同,並分析了這種組織形態在應對鎮壓時的優劣勢。

當話題轉向未來的道路和策略時,分歧開始顯現。

“我們必須準備迎接更激烈的對抗,”維克多的語氣帶著血跡未乾的冷峻,“斯奈普妥協了,但他和像他一樣的人絕不會甘心。下一次,他們可能會動用更強大的暴力。工人們不能永遠赤手空拳。必要的暴力,是砸碎鎖鏈的鐵錘。”

恩泰斯教授皺緊了眉頭:“我理解你的憤怒,維克多,也承認在終極意義上,徹底的社會變革無法完全避免衝突。但是,過早地、盲目地訴諸暴力,尤其是面對國家機器和資產階級聯合的武裝力量時,無異於自殺。你們需要更廣泛的群眾基礎,需要輿論的同情,甚至……需要利用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比如,那些‘憲政維新會’的資本家,他們與舊貴族的鬥爭,是否可以成為你們暫時的喘息之機,甚至借力打力的槓桿?”

“與虎謀皮?”維克多搖頭,眼神冰冷,“他們想要的是一個由金錢決定權力的新牢籠,和我們想要的新世界本質對立。暫時的利用或許可以,但絕不能抱有幻想。最終的解放,只能靠工人階級自己。”

“我並非主張幻想,”恩泰斯教授爭辯道,“而是策略!是迂迴!是積蓄力量!你們的思想,你們的組織,才是真正的武器!暴力是最後的手段,而非首選!”

兩人在這一點上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但爭論並非毫無意義,它在維克多心中種下了關於策略靈活性的種子,也讓恩泰斯教授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底層抗爭所面臨的殘酷現實和由此催生出的決絕心態。

隨著討論的深入,從政治經濟學到組織建設,再到對歷史週期律的粗淺探討,恩泰斯教授越來越驚訝。眼前這個年輕的工人,對某些宏大哲學概念的理解往往一針見血,直指本質,其思維的深度和洞察力,遠超他教過的絕大多數學生。維克多偶爾脫口而出的一些短語和觀點,甚至讓他這個專業的哲學教授都感到新穎和震撼。

然而,與此同時,恩泰斯也清晰地看到了維克多知識結構的巨大缺陷。他對於這個世界的歷史地理、自然科學的基礎知識、乃至許多文學藝術的基本常識,都近乎一片空白。他的知識體系,彷彿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奇異高塔,頂端閃爍著思想的雷電,底部卻缺乏堅實的基座。

談話接近尾聲,隔間裡的氣氛依舊因剛才的思想碰撞而微微發熱。恩泰斯教授凝視著維克多,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維克多,我必須說,你擁有一種……驚人的思想天賦。你對社會結構的剖析,對壓迫本質的洞察,甚至超過了許多皓首窮經的學者。但是,”他話鋒一轉,“你的知識是斷裂的,是不完整的。你看到了森林的輪廓,卻叫不出其中大多數樹木的名字,不瞭解滋養它們的土壤和氣候。這將是你們‘真理之火’未來發展的巨大障礙。”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維克多和旁邊旁聽的馬丁都感到震驚的提議:

“你需要系統的教育,維克多。不是識字班那種基礎掃盲,而是真正的、高等學府裡的系統學習。歷史、哲學、政治經濟學、自然科學……你需要這些知識來夯實你的理論基礎,拓寬你的視野,讓你那銳利的思想擁有更堅實的武器庫和更精確的導航圖。”

看著維克多眼中閃過的錯愕和疑慮,恩泰斯教授繼續說道:“聖約翰大學。我可以作為你的推薦人,為你爭取一個特殊入學的資格,並盡力為你申請獎學金。這不容易,但值得嘗試。”

維克多徹底愣住了。大學?那個對他來說如同雲端神殿般遙遠的地方?他去學習?這個提議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和想象。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和不切實際。工友們還在流血犧牲,組織的生存岌岌可危,他怎麼可能離開,去往那個象徵著另一個階級的地方?

但他看著恩泰斯教授那雙充滿誠意和期待的眼睛,回想起剛才討論中自己因知識匱乏而產生的無力感,以及那本《神秘學概論》所揭示的、更深層世界執行的複雜規則……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知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他們極度缺乏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館外傳來的馬車聲和隱約的汽笛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需要考慮一下,教授。”維克多最終抬起頭,眼神複雜,“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這關係到整個‘真理之火’。”

恩泰斯教授理解地點點頭:“當然。我等待你的訊息。請務必慎重考慮,這不僅關乎你個人,也可能關乎你們事業未來的走向。”

會面結束。維克多重新將自己隱沒在河畔區昏暗的街角,步履沉重。恩泰斯教授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迴盪,與貧民窟的哭嚎、工廠的轟鳴、還有同志們殷切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艱難的選擇題。一條是堅守在熟悉的戰場,與同伴們並肩血戰;另一條是踏入未知的領域,去獲取可能改變戰局的知識之火。

他該何去何從?“真理之火”的未來,似乎在這一刻,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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