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區的“黑橡木酒館”在平日的午後總是安靜的，但今天卻不同。一輛輛裝飾著家族紋章、雖不及古老貴族奢華卻依舊彰顯財富的馬車，在穿著號衣的私人衛隊護衛下，陸續停靠在酒館門前。衣著體面、大多穿著剪裁考究但風格更趨實用的深色外套的男人們，彼此低聲寒暄著，步入酒館，徑直上了二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菸草、高階皮革和隱隱焦慮的氣息。

瑪麗那位在附近洗衣房工作的表妹，按照吩咐，只是遠遠地、偶然地在酒館對面的街角停留了片刻，記下了幾輛最顯眼的馬車紋章和抵達的大致人數，便匆匆離開。而真正的眼睛，此刻正在酒館內部。

酒館胖乎乎的老闆為了這場重要的聚會，臨時從相熟的洗衣房和雜役市場僱了幾個手腳麻利、面孔生疏的幫工。瑪麗的表妹透過洗衣房老闆娘的關係，將其中一個負責在後廚幫忙、傳遞酒水的女傭位置，安排給了“真理之火”一位成員遠房親戚家的女兒，一個名叫莉娜的瘦小、沉默的姑娘。她低垂著眼，端著沉重的橡木酒壺和擦拭杯子的粗布，穿梭在一樓與二樓的樓梯間，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二樓的窗戶被厚重的簾布遮住，隔絕了外面工業區永恆的陰霾，也隔絕了內部的聲音。煤氣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長長的橡木桌上鋪著乾淨的亞麻布，上面擺放著銀質酒杯和精緻的菸灰缸。大約二十多人圍桌而坐，他們是工廠主、擁有新興產業的商人、靠著貿易和投機獲得鉅額財富並被王室授予低階爵位以換取財政支援的“新貴族”。

聚會伊始，氣氛並不輕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經營著礦業公司的男人首先發言，語氣沉重：“……從南部殖民地傳來的訊息很不好，卡森迪亞帝國的艦隊又在我們的香料群島附近挑釁了三次。樞密院那幫老傢伙除了抗議，拿不出任何有效辦法！戰爭的陰雲越來越近，一旦開戰，航路中斷，原材料價格飛漲，我們的工廠怎麼辦？”

“不止是外部，”一個紡織廠主介面，他用手指敲著桌面，“帝國內部的保守勢力也在反撲。漢斯伯爵上個月又強行透過了一項‘傳統行業保護稅’，明擺著是針對我們！我們的利潤正在被這些蛀蟲和愚蠢的戰爭政策吞噬！”

抱怨聲、分析聲、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憂慮在房間裡交織。他們擁有巨大的財富，卻缺乏與之匹配的政治權力，這讓他們感到窒息和憤怒。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目光轉向入口。

首先上來的是兩名身材高大、眼神銳利的私人衛兵，他們迅速掃視了一眼環境，隨後分立兩側。接著，一個身著深藍色天鵝絨外套、袖口繡著精緻銀線紋路、大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上來。他面容保養得宜，眼神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步伐間既有商人的精明，又刻意模仿著貴族的儀態。他便是約克·霍華德，憑藉航運、礦產和新興的化工產業積累了驚人財富，並被女王授予伯爵頭銜，是新興資產階級中最具實力和野心的代表人物之一。

“諸位，久等了。”約克伯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房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他走到長桌的主位，卻沒有立刻坐下。

“外面的困境，諸位的憂慮，我都聽到了。”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這正是我們今天聚集於此的原因。分散的財富，在舊時代的權力面前，不過是一頭待宰的肥羊。我們必須將我們的力量凝聚起來！”

他微微提高音量：“我宣佈，從今日起，我們這個鬆散的聯盟，將正式命名為——‘憲政維新會’！”

房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帶著興奮的低語。

“我們的目標，”約克伯爵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是打破貴族對權力的壟斷，結束這腐朽的、阻礙帝國前進的舊制度！我們要推動立法，建立由真正創造財富的階層主導的議會，制定保障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保障貿易自由、保障我們發展權利的憲法！一個全新的、高效的、屬於開拓者和創造者的時代，必須到來！”

掌聲響起，比之前熱烈了許多。這些話語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約克伯爵抬手壓下掌聲，丟擲了更具體的計劃：“光有口號不夠。我們需要行動，需要進入權力的核心。帝都大區的議員選舉即將開始，這是我們撬動舊秩序的第一塊基石。”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帶著一種隱形的壓力：“我，約克·霍華德，在此懇請諸位的支援。推舉我作為我們‘憲政維新會’的代表，競選帝都大區議員。一旦當選，我將全力推動財產選舉法案，確保像在座各位這樣，對國家經濟做出卓越貢獻的紳士們，都能獲得與之匹配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我們要讓議會聽到我們的聲音，讓法律體現我們的意志！”

提議幾乎毫無懸念。在座眾人或是依附於約克的產業，或是清楚只有團結在他這樣有財力和影響力的旗幟下才有一線希望。短暫的沉默後，贊同聲和恭賀聲此起彼伏。

“我們支援約克伯爵！”

“唯有伯爵大人能擔此重任！”

“為了憲政！為了新時代！”

約克伯爵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端起酒杯：“為了我們的未來，乾杯！”

“乾杯！”

觥籌交錯間，野心與藍圖在酒精的催化下愈發膨脹。他們熱烈地討論著競選策略，如何利用媒體造勢，如何暗中資助支援他們的候選人，如何對抗貴族可能的打壓。他們描繪著一個由資本和“效率”統治的未來，彷彿已經看到了舊貴族在他們面前土崩瓦解。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名叫莉娜的瘦小女傭，正低著頭，一遍遍擦拭著已經光可鑑人的樓梯扶手。她將那些關鍵的名字——“憲政維新會”、“約克伯爵”、“財產選舉法案”、“帝都大區議員”——如同烙印般死死記在腦海裡。她手中那塊粗糙的抹布，和她此刻劇烈的心跳一樣，承載著與這二樓奢華氛圍格格不入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重量。

當莉娜終於得以脫身，將這份沉甸甸的情報透過瑪麗傳遞到維克多手中時，維克多看著紙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野心勃勃的計劃，久久沉默。

資產階級已經亮出了他們的旗幟，並開始爭奪政治舞臺的入場券。他們想要的，是一個由財產決定權力的“新世界”。

而維克多和“真理之火”所追尋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風暴的輪廓，在河畔區酒館的二樓，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而風暴眼，正在無聲地向工業區的深處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