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或者說,工業區的天空永遠沉浸在一種黎明與黃昏之間的、病態的晦暗裡。維克多和珍妮匯入了一股由灰色、褐色和黑色組成的人流——這是工人潮,如同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牲口,沉默地湧向一座座吞吐著濃煙與火焰的鋼鐵巨獸。
他們走在被無數雙腳踩得板結、卻又因常年潮溼而泛起黑漿的街道上。兩旁是擠擠挨挨的低矮的窩棚,牆壁被煤煙燻得漆黑,窗戶大多破損,用木板或破布堵著。汙水順著牆根肆意橫流,匯入街道中央那一道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溝。偶爾有載重馬車轟隆隆地駛過,濺起一片泥水,引來低聲的咒罵,但沒人敢大聲抗議,因為那可能是某個工廠主的貨物。
遠處,工廠的汽笛發出低沉、悠長、如同垂死巨獸哀嚎般的鳴響,宣告著上工時間的迫近。更近處,是各種金屬的撞擊聲、蒸汽閥門的嘶嘶排氣聲,以及無數雙破舊皮靴踩在石板和泥地上的粘稠腳步聲,匯成一片壓抑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在這片噪音的海洋裡,人與人之間的交談變得短暫而低微。
在這條路上,維克多和珍妮是彼此唯一的溫暖。他們會緊挨著走路,用身體為對方在擁擠的人潮中撐開一小片空間。珍妮會低聲告訴他,昨天工廠裡哪個姐妹又被罰了錢,又或者他們攢下了幾個克朗,他們又離離開這裡近了一步。而維克多則會努力走在外側,為她擋住馬車濺起的泥點和某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今天能準時下工嗎?”維克多問道。
“不知道聽說又接了加急訂單。”珍妮一邊捂住口鼻,防止煤渣進入自己的肺裡。一邊又說到:“小心點那個鮑里斯”
“嗯,知道了,你也不要太拼命,一切有我呢.”維克多回答到。
看見珍妮進入了紡織廠,維克多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馬車廠。
午餐的時候,維克多正就著角落裡瀰漫的煤灰味,艱難地吞嚥著那塊能崩碎牙的黑麵包,一個瘦小的身影就像只靈活的耗子,哧溜一下鑽到了他身邊。
“維克多!”
維克多不用轉身也知道是誰。他有些煩躁地嚥下嘴裡乾澀的食物,感覺喉嚨又被刮痛了幾分。他轉過身,低頭看著這個才到他腰間的小傢伙——小布朗。
孩子才十歲,臉上本該是圓潤的地方卻凹陷下去,顯得那雙過於大的眼睛格外突出。一身不合體的、打滿補丁的工裝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沾滿了油汙和木屑。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傢伙,已經是在馬車廠幹了兩年的“老工人”了。他仗著身材矮小靈巧,在馬車底下穿梭、擰緊那些大人笨拙身體難以夠到的螺絲時,比誰都快。
但這“優勢”帶來的,不過是每天區區成人三分之一的工錢,以及工頭們更肆無忌憚的欺凌和咒罵——畢竟,欺負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維克多,或許是這具身體裡還殘存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基本良知,實在看不下去時,會皺著眉對正踢打小布朗的工頭說一句:“行了,他跟個猴似的,打壞了耽誤了流水線的工期,上面怪罪下來不值當。”
僅僅是這樣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在這個冰冷的環境裡,對於小布朗而言,卻已是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他已經把維克多視為了這座人間地獄裡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
“小屁孩,要叫哥哥。”維克多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他累得只想安靜地吃完這頓“飯”,然後像行屍走肉一樣迎接下一輪折磨,實在沒精力應付一個孩子的熱情。
“哦,好的,維克多。”小布朗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但那雙大眼睛裡閃爍的依賴光芒絲毫未減。他並不在意維克多的語氣,只要能跟他說話就好。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髒兮兮的小臉上泛起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憧憬光彩:
“維克多,你說……我能不能成為‘神罰騎士’?”
維克多正準備繼續啃麵包的手頓住了。他抬眼看向孩子,眉頭皺得更緊。神罰騎士?那是傳說中教會麾下,掌握著強大神術、身著閃耀盔甲、懲戒世間一切不義與邪惡的強大存在。是活在貧民窟孩子睡前幻想裡的人物。
“你小子……”維克多本想直接斥責他異想天開,但看到孩子眼中那簇微弱卻熾熱的火苗,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成一種更深的疲憊和無奈。他粗聲粗氣地說:“做甚麼白日夢。那種大人物,是咱們這種人能想的嗎?你連他們靴子上的灰塵都夠不著。”
“可是……”小布朗不服氣地挺了挺瘦小的胸膛,模仿著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姿勢,“他們很厲害啊!能用光的力量!要是……要是我成了神罰騎士,我就能把鮑里斯那個壞蛋工頭吊起來打!把他剋扣我們的工錢都搶回來!分給大家!就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描繪著他想象中的“正義”。這幼稚的復仇和天真的願景,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維克多麻木的外殼,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心酸和不耐。
“閉嘴!”維克多低喝道,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生怕這話被哪個耳目聽去,“不想活了?那種話也是能亂說的?趕緊吃你的東西,汽笛快響了!”
他用力推了小布朗一把,力道不重,卻足以打斷孩子的幻想。
小布朗被推得趔趄了一下,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他“哦”了一聲,乖乖地縮回角落,掏出自己那份更小的麵包,默默地啃了起來,不再說話。
維克多看著他蜷縮起來的、小小的背影,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他煩躁於孩子的天真,煩躁於這個世界的殘酷,更煩躁於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甚至不願多付出的“良知”所帶來的麻煩。他扭過頭,不再看小布朗,將最後一口能噎死人的麵包狠狠塞進嘴裡,彷彿這樣就能把心頭那點不適也一起嚥下去。